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迷途的回归,岁月的馈赠 ...

  •   关岳在家里待了三天,没出门。大部分时间,他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饭吃得很少,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山月不再提那笔债,也不问他以后打算,只是按时把饭菜端到他面前。流年腰不好,大部分时间躺着,偶尔起来活动,经过堂屋,看儿子一眼,也不说话,叹口气,又慢慢挪回屋里。

      第四天早上,关岳起来了。他把自己那几件还算像样的衣服翻出来,换上,走到流年床前。

      “爸,”他声音沙哑,“我今天……去店里。”

      流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嗯。去了,听你陈伯安排。”

      建材店里,老陈看到关岳来了,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把扫帚:“先把门口和院子扫扫。下午有车砖来,帮着卸。”

      关岳接过扫帚。以前这种杂活,他是能躲就躲,觉得丢份。现在,他低下头,一下一下,扫得很认真。尘土飞扬起来,呛得他咳嗽。扫完地,他又去擦那些落了灰的货架,把散乱的工具归位。

      下午送砖的车来了。以前这种活,有关岳和伙计一起干,流年偶尔搭把手。现在流年干不了了,老陈年纪也大了,主要靠伙计和临时请的小工。关岳没等人叫,主动走过去,戴上粗布手套,开始搬砖。

      空心砖分量不轻,一块块摞起来,搬几趟,胳膊就酸了,腰也吃力。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灰尘和着汗,糊在脸上,一道道黑印子。他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搬,不吭声。伙计想让他歇会儿,他摇摇头。

      晚上收工,关岳一身灰土地回到家。山月已经烧好了热水。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就着盆里的热水,把脸上、手上的灰土洗干净。水很快变浑浊。他看着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茫然的脸。

      倩倩来了。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妈炖的鸡汤。看到关岳的样子,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把保温桶塞给他:“快喝了,补补。”

      关岳接过,没喝,低着头:“倩倩,我……我现在这样,配不上你。你家……也不会同意的。”

      倩倩的眼泪掉下来:“你说什么呢!我爸……我爸都帮忙了。他说了,人哪有不栽跟头的,知道回头,知道改,就行。”

      关岳抬起头,看着倩倩哭红的眼睛。这个从小家境优渥、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姑娘,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没有离开,还为他求情。他心里那块冰封的、充满怨怼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我会改。”他低声说,像是对倩倩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从那天起,关岳成了建材店最勤快的小工。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不懂的就问老陈,问伙计。晚上回来,不再像以前那样跑出去跟朋友瞎混,而是帮着山月看店、理货,或者就坐在流年床边,父子俩没什么话,但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

      他开始留意店里的账目,看老陈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安排进货出货。他发现自己以前眼高手低,看不起的这些琐碎事情,里面都有门道。一笔账算错,可能就白干好几天;一次送货不及时,可能就丢掉一个老客户。

      第一个月发工钱,老陈把一叠钱递给关岳。比以前他当“小老板”时拿的零花钱少得多。关岳接过,数也没数,直接拿给了山月。

      “妈,先还一点。”他说。

      山月接过钱,看着儿子粗糙了许多的手掌和晒黑的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把钱锁进了抽屉。那个抽屉里,有一个专门的本子,记录着欠刘博文的、欠其他亲戚的每一笔债。

      关岳不再提“做生意”、“赚大钱”。他白天在建材店干活,晚上有时去山月的干货店帮忙打包、送货。他发现自己对车辆维修有点兴趣,就跟着店里送货的三轮车师傅学修车,自己买来旧零件琢磨。有一次店里的三轮车半路坏了,他捣鼓了半个小时,竟然给修好了,省了一笔修理费。

      流年的腰需要定期去做理疗。以前都是山月陪着去,现在关岳主动接过了这个活。他踩着三轮车,小心地载着父亲,去镇上的卫生院。路上遇到颠簸,他会提前减速,尽量让车子平稳。流年坐在后座,看着儿子宽了不少的肩膀和沉稳蹬车的背影,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松了下来。

      倩倩还是常来,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就是来看看。关岳不再躲着她,但话还是不多。他会把店里新进的一种比较结实的水泥牌子推荐给倩倩家酒楼装修用,或者提醒她爸运输车队保养车辆要注意什么。都是很实际的小事。

      日子在还债、干活、照顾父亲中一天天流过。平淡,甚至有些枯燥。但关岳心里那种悬在半空、焦躁不安的感觉,渐渐被脚踏实地的疲惫和一丝丝微小的成就感取代。他依然想“出息”,但不再幻想一步登天。他明白了,父母半辈子撑起这个家,靠的不是什么灵光一闪的“生意”,就是这一砖一瓦、一分一厘的积累,是日复一日、永不松懈的劳作和担当。

      迷途的羔羊,在撞得头破血流之后,终于嗅到了归途上青草和泥土的真实气息,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踏实地走了回来。路还长,债还没还清,但他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新世纪的阳光,似乎带着更明亮、也更温暖的质地,洒在这个沿海小镇上。

      山月的“山海干货店”,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迎来了又一次蜕变。几年的诚信经营和口碑积累,让她的小店成了镇上的一块招牌。不止本地人,连来旅游的客人,也会慕名来买些海货特产带走。店里的地方不够用了,山月看中了镇上新规划的商业街一个更大的门面。

      这次,没有阻拦,没有刁难。手续办得顺利。新店开张那天,招牌换成了“山海特产超市”。店面宽敞明亮,货架整齐,除了传统的海货干货,还增加了本地的鱼露、虾酱、一些精致的海鲜罐头,甚至辟出一角,摆放关月从S市寄回来的一些包装精美的糖果、饼干,算是“外埠特产”。山月雇了四个人,自己主要做管理和采购,不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镇子后面的丘陵上。政府鼓励山地开发,搞特色种植。山月回村里走动时,看到早年荒废的不少山地,心里动了念头。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偶尔会从山上摘几个野生的小橘子给她,酸涩过后,有一点点回甘。这些年,镇上也有人零零散散种橘子,但不成规模。

      她跟流年商量,想包一片山地,种柑橘。流年有些犹豫:“隔行如隔山,种地不比开店,看天吃饭。”

      山月说:“试试看吧。咱们这儿水土好,橘子长出来,味道应该不差。种好了,不光卖果子,以后也许还能搞点别的。跟咱们的海货搭着,也是个特色。”

      她是个行动派。很快,就在离镇子不远、向阳的一片缓坡上,承包了五十亩山地。请人挖掉杂树,平整土地,从县农业局请了技术员指导,引进了适合本地气候的晚熟柑橘品种“红美人”。树苗种下去,绿油油一片,在山坡上铺展开。

      流年腰不好,不能干重活,但每天都让关岳骑三轮车带他去山上看一看。看着那些小树苗一天天抽枝长叶,他心里也生出些期待。关岳在建材店之余,也把大部分精力投到了果园里,学剪枝,学施肥,学防病虫害。皮肤晒得更黑,手上老茧更厚,但眼神里的浮躁彻底褪去,变得沉静务实。

      两年后,第一批柑橘挂果了。果子不大,但颜色红艳,在绿叶间像一个个小灯笼。采摘下来,山月先送了一些给老顾客尝尝,反馈很好,说甜度高,水分足,有柑橘特有的香气。山月注册了商标,就叫“山海柑”,设计了简单的包装盒,放在自家超市里卖,也联系了县里的水果批发商。

      “海货+柑橘”,这个搭配渐渐打出了名气。来买海货的,顺手带一箱橘子;买了橘子的,听说店主还卖上好的海货,也会看看。山海超市的生意,更加红火。

      与此同时,山月做了一件她想了大半辈子的事。她把自己这些年陆陆续续写的诗稿整理出来,有年轻时的涂鸦,有中年时的感怀,也有近几年看着柑橘树开花结果时的心境。诗写得直白,没什么复杂的技巧,就是记录生活,记录情感。她找了县文化馆一个退休的老编辑帮忙看看。老编辑看了,说:“有真情实感,是好东西。”帮忙联系了一家小的出版社,自费出版了一本薄薄的诗集,取名《海边的诗》。

      诗集印了一千册,没什么宣传。山月在自家超市里放了一些,送给老顾客和亲朋好友。很多人惊讶,这个平时精明干练的女老板,居然还会写诗。诗集的扉页上,山月只写了一行字:给我的母亲林玉珍,和所有在咸涩海风中生活过的人们。

      关月那边,和友易的感情水到渠成。两人都过了冲动的年纪,相处平和踏实。友易的事业也有了起色,自己的设计工作室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决定结婚后,关月带着友易回了一趟渔村。

      友易是第一次来。他看到了山月和流年经营的小超市,看到了山坡上那片开始挂果的柑橘园,也看到了那本放在超市柜台一角、纸张普通却装帧用心的《海边的诗》。他安静地看着,听着山月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平淡地讲述这些年的经历。

      临走前,友易对山月和流年说:“叔叔,阿姨,我想给关月设计一件婚纱。”

      他回去后,画了很多草图。最后定稿的婚纱,样式简洁流畅,主要的点缀在头纱和裙摆的局部。他用洁白的软纱和珍珠,勾勒出柑橘花朵的轮廓,又在腰际点缀了几颗用淡金色丝线绣成的、抽象的小柑橘。整体素雅,细节处却藏着温暖明亮的寓意。

      他把设计图寄给关月看。关月看到那些柑橘花朵和小果子,眼睛一下就湿了。她打电话回家,对山月说:“妈,友易设计的婚纱……有柑橘。”

      山月在电话那头,久久没说话,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柑橘花开的时候。地点就在S市。山月和流年提前关了几天店,穿上关月给他们买的新衣服,坐上了去S市的长途汽车。关岳和倩倩也一起去了,倩倩是伴娘。

      婚礼简单而温馨。关月穿着那件带有柑橘元素的婚纱,站在灯光下。头纱上的柑橘花仿佛在轻轻摇曳,腰间的金橘闪着微光。友易站在她身边,穿着合体的西装,看着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山月和流年坐在主桌,看着女儿。流年的手在桌子下,紧紧握着山月的手。两人的手都不再年轻,布满皱纹和劳作的痕迹,但握在一起,很稳,很暖。

      司仪让父母讲话。山月站起来,看着女儿女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说了句:“好好的。”

      流年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岁月的馈赠,有时来得迟缓,却足够丰厚。它给了山月一家从生存到生活的底气,给了他们尝试新可能的勇气,也给了他们兑现旧日梦想的机会——哪怕那梦想,只是一本薄薄的诗集,一件绣着家乡果实的婚纱。所有的苦涩,似乎都在这一刻,沉淀为生命深处最醇厚的一抹回甘,印证着那个朴素的道理:先苦,后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