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明信片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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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暖风过季，订婚宴设在南荷临湖的一家酒店。傍晚时分，霞光给湖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粼粼波光，与酒店花园里缀满枝头的香槟色灯串交相辉映。空气里浮动着晚香玉的甜馨与隐约的钢琴曲调。
温祈到得早，她穿了一身雾霾蓝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只在腰间系了条细细的珍珠链子，头发松松挽起，露出洁净的脖颈，她将包装精美的礼物交给迎宾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扫过入口处往来的人影。
方笙被簇拥在人群中心，一袭藕粉色小礼服，眉眼弯弯，幸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洛长安守在一旁，西装笔挺，看向方笙的眼神专注得旁若无人。
温祈真心实意地笑着道贺，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坐在了写有自己名字的椅子上，靠近落地窗、视野恰好可以捕捉入口。同桌多是他们的高中同学，虽然多年未见，但脸上还有当初年少时的真挚，彼此点头微笑，便也算打过招呼。
她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像系着一只无形的气球，飘飘荡荡，总忍不住往门口的方向牵引，陈知路的座位是空的。
宴会厅布置得温馨雅致，长桌上铺着米白色桌布，水晶杯盏折射着温柔光芒，宾客渐满，寒暄声、笑声、碰杯声嗡嗡地汇成一片喜气的背景音。
仪式开始了，准新人在司仪的引导下交换信物，讲述相识趣事，台下笑声与掌声阵阵。温祈也跟着鼓掌，笑容妥帖地挂在脸上，香槟塔被注满，澄澈的酒液汩汩流淌，灯光下璀璨如泉。
切蛋糕时，方笙与洛长安相视一笑的瞬间被摄像师定格，每一帧画面都美好得像电影，温祈却觉得，自己像隔着层透明的玻璃在看，热闹之外，又悄无声息。
她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憔悴，昨晚确实没睡好，她深吸口气，补了点口红，试图让气色看起来更明朗些。
回到座位，宴席已过半，服务员开始撤走主菜的餐盘，换上清爽的果盘与甜点，同桌的人聊兴正浓，从工作趣事聊到近期旅行计划，有人随口问：“温祈，听说你在南方读研？那边天气适应吗？”她温声答着话，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水杯壁上划过。
每一次厅门开合，带进细微的风与走廊的光，都会让她心跳漏掉半拍，随即又因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低下头，不是他......还不是他，重复的次数多了，那期待便像被不断吹拂的烛火，明明暗暗，终至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烟。
也许，他有事情耽搁了？也可能，只是他一时兴起，或许……种种猜测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温祈垂下眼，用小银叉拨弄着瓷碟里精巧的抹茶蛋糕，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品出一丝苦味。
司仪宣布即将进行最后的抽奖助兴环节，气氛又掀起一个小高潮，灯光调暗了些，唯有舞台上光束明亮，温祈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靠向椅背，望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湖景和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那点最后的希冀，如同远处灯塔微弱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似乎也要看不见了。
抽奖进程接近尾声，司仪吊足观众的胃口后，激动地念出今天的特等奖——一对情侣银质素戒，号码分别从男宾和女宾中抽取，这是新人对于朋友的祝福和幸福的传递，如果被叫中号码的两个人正好是情侣，那么就可以领取特等奖，如果两人不是情侣但是各自有对象的话，也可以领取，单身的那个人只能领一个安慰奖。
“接下来，我就要宣布今天的最终大奖了！15号和18号！”
“请两位上台，15号！18号！两位有没有在现场？”
众人纷纷低头核对手中卡片时，酒店大厅的门，悄无声息地被人推开，侧厅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奖品吸引，没有人注意到前台发生的事。
温祈借着微光看着自己手中的卡片：15，不经意笑了笑，心想：还不如直接颁个安慰奖。
她站起来，朝着主持人挥手致意，举起自己的卡片。
“哦？看来15号就是这位美丽的小姐，那么18号的先生呢，请大家仔细核对一下，手中是否拿着18号卡片。”
静待几分钟，温祈一直没见有人站出来，四周也是窃窃私语，纷纷议论查看身边人的号码。
主持人四下环顾，带了些可惜的语气：“这位先生可能不在现场，那么这位女士......”
“我手中的应该是18号。”侧厅的小门从外面打开，灯光灰暗，看不真切来人的样子。只有靠窗这一桌，因为正对着那个方向，温祈身边的一个女生抬眼瞥了下，随即略带讶异地低声对同伴说：“诶？那是好像是……陈知路？好些年没见了。”
陈知路，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心湖，激起的涟漪瞬间荡至四肢百骸，温祈倏然抬头。
他已经走到那扇门边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晚微凉的空气，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深色长裤，身形清颀，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稳的轮廓。
厅内变幻的光影偶尔掠过他的脸，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喧闹的场内，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她这个方向。
隔着攒动的人影、晃动的酒杯、温暖的烛光，他们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世界嘈杂依旧，抽奖的欢笑、音乐、交谈声浪汹涌，可在那一刹那，温祈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见他对刚刚引路的礼仪小姐说了些什么，然后，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步调不疾不徐，却一步步，像是踏在了她尚未平息的心跳节拍上。
他终于穿过了那片由灯光与人声构成的海，停在了她的桌边，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丝室外夜风的清冽气息，随后看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主持人看到他进来后，和前面那位女士在同一处坐着，就拿着话筒走下来，来到他们的身边。
“抱歉，来晚了。”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落在耳中，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背景杂音，他向大家解释着，视线却对着她，眼眸深邃，像一片静默的湖，但是湖底暗流涌动
温祈仰头望着他，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冰冷的杯壁，周遭的一切似乎重新清晰起来，声音、光线、气味……但一切又都隔了一层，变得无关紧要。
主持人忙说：“不晚不晚，刚刚好，恭喜两位成为今晚的幸运宾客。”他的目光再温祈和陈知路脸上来回切换，看着两人中间的气氛，问道：“二位看起来很般配，请问是情侣吗？”
“不是。”温祈找回理智，挂着得体的微笑开口，但桌下的手已经把包带攥出了褶皱。感受到对面的目光更加炙热，她下一秒更快地说了一句：“或许可以直接给我一个安慰奖。”
主持人遗憾地摇摇头，又转向陈知路：“那么这位先生，您......”
陈知路听见温祈的回答后，把头转过去看着主持人，嘴角挂着笑：“我有一个很可爱的女朋友。”
主持人明显愣了下，随即露出一个“懂了”的笑容，视线却在两人之间又微妙地打了个转。以他多年主持经验来看，这两个人绝对有事情，但是没想到只是普通关系。
温祈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耳畔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听外面的世界。“很可爱的女朋友”……这几个字清晰无比地钻进耳朵，原来……他已经谈恋爱了。也是，都过去
她垂下眼，指尖冰凉，方才攥出的褶皱仿佛刻进了掌心里，她应该恭喜他吗？还是该若无其事地继续微笑？思绪乱糟糟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主持人很有经验地圆场：“哈哈，恭喜恭喜，那看来这对戒指是要送给最重要的人了！恭喜二位，无论奖品归属如何，这份幸运和今晚的月色一样美好！请两位在宴会结束后随我到旁边登记一下信息领取这份特别的礼物。”
大约半小时左右，流程接近尾声，温祈跟方笙打过招呼，说她拿了礼品就先回去了。方笙悄悄拉过她：“阿祈，要不要我偷偷送你个特等奖吧，反正你留着以后还能用。”
女孩今天画着温婉的妆容，美丽动人，但性子还是初见时的灵动狡黠，温祈笑了笑：“这么还偏心呀小笙笙，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心领啦，你去陪叔叔阿姨们吧，到家我给你发消息。”
方笙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让她路上小心。
侧厅的人群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只剩下一些工作人员和新人双方亲属在门口交谈。
温祈随着主持人走向一旁的奖品台，陈知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她的动作瞬间僵硬，这个距离能感觉到他衣袖偶尔带起的细微气流，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松香与一丝夜晚凉意的气息，但她此时，心乱如麻。
登记时，工作人员将两个丝绒小盒分别递给他们，温祈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个“安慰奖”，是一枚精致的钥匙扣，低声道谢。陈知路手上是素圈对戒，上面好像刻着字母，若隐若现，温祈看不清楚。
她走出酒店，街边的路灯早已亮起，她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那触感很轻，却不容忽视，温祈心头一跳，愕然抬眼。
陈知路正看着她，眼眸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放，另一只手却将那个丝绒戒指盒递到了她面前。
“给你的。”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她听清。
“这……这不是要送给你女……”温祈的话噎在喉咙里，看着他眼中渐渐漾开的、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那种清浅笑意，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破土而出，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陈知路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那个丝绒小盒几乎碰到了她的指尖，他看着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本来可以有一个很可爱的女朋友，但我把她弄丢了，这些年来，我攒了好多话想跟她说，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我很想她，想问问她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再给这个混蛋一次机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周围的喧嚣、音乐、灯光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他话语里沉甸甸的温柔。
“四年前在书店，我还欠着一次哄她的约定。”他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却又无比郑重，“我想现在问问她，还愿不愿意作数。”
记忆里的声音响起，两人之间的对话仿佛将时间拉回那个冬季：“明明是我要哄你的，怎么变成你哄我了？”
“那先欠着？”
“行，欠着。”陈知路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希望不会有这个还债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陈知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纷飞的雪，“不想再惹你伤心了。”
可是后来他做的事情，大概是让她伤透了心吧。
温祈的呼吸屏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抿紧又松开的唇线，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静默、而是盛满了清晰期待的眼睛，所有强装的镇定、得体的微笑、还有方才那阵冰冷的失落，都在他这几句话里碎成繁星。
她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没有立刻去接那个戒指盒，反而轻轻挣开了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在陈知路眼神微暗的刹那，她轻笑一声，随后声音响起：“我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
有点轻颤，却带着挑衅的委屈与嗔意，这是在用他之前的话反驳他。
陈知路愣住了，短短几秒他竭尽毕生所能措辞，甚至想着回到过去把自己一棍子打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听见温祈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撞进他的心里：“我已经22岁了，四年前那些事儿早就不记得了。”
她看着陈知路越来越黯淡的眼神，握着戒指盒的手微微发颤，突然话锋一转道：“所以，陈知路，我只问你现在，你是怎么想的？”
陈知路显然还没从刚刚的话中回神，巨大的割裂感带着他的心跳起起伏伏，刚跌入谷底又出现一束彩虹，他听懂了她的意思，随即被失而复得的欣喜包围，笑意彻底在他眼底化开，如同春冰初融，映着璀璨的灯火。
大二下的暑假，陈知路整个夏天都窝在家里，没事儿就去阁楼收拾旧书，准备把文学读物和高考后用不着的资料整理分类，他看到那本红色的文选集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最顶层，还是他高三刚开学的时候买的，之后也没再看过了。
突然，他想起来了什么，想取下文选集，手却不小心碰到它，书在空中滑落，扉页夹着的明信片突然掉下，阳光照在明信片上，一个字母Q安静地呆在卡片角落。当时刚发现这个明信片的时候，他想了一圈，愣是没猜到这个Q是谁，只当是一些小女生的玩闹，之后也忘了这件事。
陈知路拿起明信片，仔细地看着那个Q，还有那行字：愿你，星光灿烂，归途可见。
等等，这几个字他好像见过，高考结束回学校拿档案的时候，孙靖让他帮忙整理过优秀毕业生的考试范文，其中还有温祈的个人作文集，他还拍过照片。
想到这，他赶紧拿出手机，翻开两年前的相册，一个一个对比，直到看见《星路》这篇文章，星光灿烂可照归途......每段的首字下面藏着女生最虔诚的祝福，原来是她！
他早该想到的，Q就是祈！
原来缘分从一开始就定下，是他错过了整整四年。
陈知路看着温祈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小企鹅是你，Q也是你，温祈，写进作文里面的祝福我看到了，明信片我也收到了，能不能，能不能给个机会？”
他没有错过温祈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愕，打开丝绒小盒，取出里面的戒指，在路灯的照射下，温祈看清了上面的图案，是Q&L。
“是我和洛长安计划的这次抽奖环节，号码也是早就定好的，怕方笙藏不住事就没跟她说。”陈知路不知道从变出来一束玫瑰花，放在胸前，深呼吸，对着温祈说：“所以现在，温祈，小企鹅，你愿意做陈知路的女朋友吗？”
温祈早已溃不成军，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在地上，这么多年的喜欢终于得到回应，她胡乱地擦着泪，哑着声音问：“那如果，我得的不是安慰奖，而是特等奖呢？”
“那世界上就要再多一个伤心人喽！有备用的奖品，那我只能默默看着你琴瑟和鸣，合家欢乐，而我自己孤独白首呗。”
“你这个人......总是这么没个正经，不过，我愿意。”温祈听见他说的话破涕为笑，接过花，也顺着陈知路的手戴上戒指，而陈知路则顺势牵起她，两人围着湖边散步，湖对岸的灯火，无声地蔓延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停滞的故事被按下播放键，尘封的秘密终得窥见天光。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明信片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