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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烟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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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往日人来人往的街道只剩下两三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赶路。人行道上,一位年轻的父亲甩了三下他布满发蜡、油光锃亮的发型,车子后面坐着的儿子呆呆地看着,眼神与其说是崇拜……不如说是对他父亲的某种行为艺术深感迷惑。
学校的银杏树已然落光了叶,枝头挂着一层层初冬的白霜,真正的寒冬快到了。
温祈抱着一摞物理试卷穿梭在走廊里。物理老师师曦脾气古怪,得了个外号“灭绝师太”,开学后一直没有勇士自告奋勇在她手下做事。偶然一次课堂提问,温祈行云流水的回答让师曦连连称赞,于是在全班人“感激”又同情的目光中,她勉强担下了临时物理课代表的责任。
经过长廊时,她不经意瞥了一眼院中萧瑟的景象,驻足片刻。突然,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声迎面而来——
“咚!”
伴随而来的是罪魁祸首惊慌失措的声音:“小心!”
温祈没注意到向自己飞来的篮球,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把头埋进怀中的试卷里装鹌鹑。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见洛长安挡在面前,单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篮球,此刻正随意地在指尖转动着。
“没事吧?”洛长安上下扫了她一眼,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
“没事,没砸到我。”温祈摇摇头,抱着试卷的手紧了紧,“刚才谢谢你。”她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诶,你手上的杯子……”
今天早上,她瞥见方笙书包里露出一个杯子包装盒的一角,上面的图案和洛长安手里这只……有些相似。
两人并肩走在回班的路上。听到她的疑问,洛长安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女生,得意地挑了挑眉:“这个嘛,当然是小笙笙送给我的啦。毕竟她对我上次英雄救美的事感激涕零,连续好几日对我嘘寒问暖,甚至都想着以身相……”
“你再到处造我的谣,”两人刚好走进教室,方笙冰冷的声音立刻截断了他的话,一记眼神飞刀精准地投了过来,“就把杯子还给我。”
余光瞥见温祈,方笙立刻换上笑容,迎上来拉着她去自己座位:“来来来,温祈,别听他胡说八道。那只是我为了感谢他上次,嗯……,行侠仗义的礼物。”说着,她从书包里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系着浅蓝色丝带的礼物盒,“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你绝对会喜欢的!”
“铛铛铛——闺蜜杯!”她打开盒子,里面并排放着两只精致的陶瓷杯,一只釉色温润的粉,一只清澈宁静的蓝,“我周末特地挑的。洛长安那个只是顺带的。你喜欢哪一个?”
“蓝色吧,很好看。”温祈注意到方笙的日常用品多以粉色为主,猜想她可能更喜欢粉色,而自己对颜色并无特别偏爱,蓝色就很好。
洛长安看看自己手中那只“低调”的纯黑色杯子,撇了撇嘴,黑色怎么了?他可以从现在就喜欢黑色。不对,他本来从小到大就喜欢黑色。
“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的,谢谢你。”温祈眯起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方笙,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狡黠神情,“不过,为什么你送给他,却没有送给陈知路呢?上次他也帮你了,怎么回事呀,小~笙~笙~”
“哎呀,你怎么也开始这么叫了!”方笙脸微红,“别提了,我妈和他妈妈是闺蜜,听说了这件事,非要我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人家。至于那个称呼……小时候有一次放学,我妈接我时不小心喊了我小名,就被他记到现在,成了他的专属‘把柄’。”
“哦——”温祈拖长了音调,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也可以这样叫吗?小笙笙?”
在方笙佯装生气伸手要打她之前,温祈冲她做了个鬼脸,赶紧转身溜回自己的座位。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陈知路还没回来。她看了眼表,离上课只剩下一分钟。
果然,踩着上课铃声的最后一声余韵,陈知路有惊无险地赶在老师踏进教室的前一秒,从后门闪了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带着室外寒意的风。
高三的课堂,大部分时间老师在梳理旧知、讲解习题、归纳技巧。温祈跟着老师的思路,笔尖在笔记本上流畅地移动。忽然,一股陌生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钻入鼻腔——像是……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味道。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右侧。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她用笔尾轻轻戳了戳旁边人的手臂。
察觉到动静,陈知路配合地低下头,侧身靠过来。“怎么?”他压低了声音。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温祈也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眉头微蹙着,鼻子轻嗅,像在努力分辨,“好像……是烟味?”
陈知路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如常,目光落在她因疑惑而微微皱起的鼻尖上,不慌不忙地回答:“可能吧。刚去了趟厕所,也许在那儿沾上的。”他轻轻扯了下嘴角,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开,“你嗅觉这么灵?属狗的?”
温祈没细想他转移话题的意图,只是摇摇头,小声道:“不是,我属猴,是我从小对烟味特别敏感,家里没人抽烟,所以平时在公共场所遇到一点点都能闻出来。”
陈知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再接话。等温祈转回头继续写笔记时,他垂下眼,手悄然探进桌肚,将一个扁平的、硬质的小盒子,往里推了推,更深地藏进书本的缝隙里。
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温祈的笔芯用完了。她记得小卖部有卖她常用的那个牌子,便趁着课间十分钟,裹紧围巾跑了出去。
小卖部在教学楼后侧,需要穿过一小片枯败的冬青丛和几棵老槐树。寒风刮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天色已有些昏暗,路灯尚未亮起。
就在她买好笔芯,揣进口袋,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瞥见了侧后方那棵最粗壮的老槐树后,一点猩红的光,在苍茫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她的脚步顿住了。
树影遮挡了大半身影,但那件熟悉的藏青色冬季校服外套,那副清瘦挺拔的肩膀轮廓,还有那头即使在这种光线下也清晰可辨的、墨黑的短发……
是陈知路。
他背对着小径的方向,微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影在氤氲升起的淡青色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他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散漫不羁不同、更显沉郁的熟练。
温祈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寒风卷着那细微的烟草气息飘过来,证实了她课上的猜测。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望,混杂在一起,冲撞着她的胸腔。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陈知路警觉地侧过头。在看到来人是温祈的瞬间,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点怔愣被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平静取代。他甚至忘记了立刻掐灭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温祈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暮色和烟雾中有些朦胧,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却很清晰——没有慌张,没有掩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陈知路,”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你……在抽烟?”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抽烟……对身体不好。”温祈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着最老生常谈的话,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指责?她以什么立场?劝诫?他看起来并不需要。
陈知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知道。”他拿出一张纸,将还剩小半截的烟包在里面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抬脚朝着班里走去,“只是偶尔,快回去吧,课间休息时间快要到了。”
“为什么要抽?”温祈追上他,问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不解。她记忆里的少年,或许顽劣,或许漫不经心,但不该是这样的,带着这种自我放逐般的颓唐气息。
陈知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没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心烦的时候,找个东西握着而已。”
这话听起来敷衍,但温祈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她想起他那些传闻,想起他偶尔看向窗外时空洞的眼神,想起他分明有天赋却甘愿沉沦的成绩……或许,那些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真的有她无法触及的烦扰。
“那也不能……”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陈知路忽然转回视线,直直地看着她。
“温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讨厌烟味,对吗?”
她点点头。
“那......也讨厌抽烟的人,对吗?”
她迟疑了一刻,缓缓地点点头。
他又看了她几秒,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别讨厌我。”
然后,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温祈曾在课桌下瞥见过一眼的硬质烟盒,还有一只打火机。他拿起烟盒,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向前一步,拉过温祈的手,将这两样东西不由分说地放在她冰凉的手心。
温祈愣住了,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烟盒外壳,微微一缩。
“给你。”陈知路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替我保管。”
“我……?”温祈诧异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烟盒。它不重,却莫名烫手。
“嗯。”他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沉郁,反而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一种奇特的信赖,“你不是讨厌吗?放你那儿,我也不好意思要回来,就抽不成了。”这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些无赖,却让温祈一时语塞。她握着那烟盒,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走吧,”陈知路看了看天色,“快打铃了。”他率先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记得收好。”
温祈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盒“烫手山芋”,最终,还是把它紧紧握在手里,跟了上去。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书写的沙沙声。温祈做完一套英语阅读,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落在笔袋旁——那个金属烟盒被她用一张草稿纸仔细地包了起来,藏在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陈知路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温祈疑惑地看他。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微信号。”用笔敲了敲纸,“我的。”
温祈眨了眨眼,在纸条上写:“干嘛?”
陈知路拿回纸条,刷刷写了几笔,又推回来。上面写着:“你不得好好监督我?万一我回家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没有联系方式,我们靠脑电波交流吗?”
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甚至带了点他特有的、理直气壮的狡黠。温祈看着他,他则坦然地回视,桃花眼里映着教室的灯光,亮晶晶的,带着点催促,又好像有点……期待?
她拿起笔,“你是小孩子吗?这种事情要靠你自觉性,我总不能天天看着你。”
“可是我有烦心事就想抽烟。”
“那你遇到了就跟我说说,多一个人分担。”
“所以才要你联系方式,出了校门我上哪找你去。”
兜兜转转,逻辑又转回来了。这段辩论,温祈缴械投降,最后递给陈知路的纸上,在那串数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陈知路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点点头,把那张纸条仔细折好,收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放学后,温祈和杨枕书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凛冽,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张纸条上的话,还有暮色中他指尖那点猩红的光。那盒金属烟盒,此刻正沉沉地压在她书包最里层。
回到家,洗漱完毕,温祈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桌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那部平时很少使用的手机,因为不住校也不经常玩游戏,所以那部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她的微信很简单,没有发过朋友圈,连头像都是小时候去水族馆拍的企鹅,昵称是祈。
刚开机,微信里请求添加好友的弹窗就跳了出来。登录微信,她看着那串被早已被自己烂记于心的号码,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点了通过。
他昵称很简单,只有一个大写的字母“C”。和他的姓氏首字母一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极细极淡的月牙,几乎要融进那浓郁的蓝色里。月牙下方,是城市遥远的、模糊的灯火轮廓,泛着温暖的光晕。整张图片静谧、孤独,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辽阔感。
几乎是通过发出的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请求,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温祈盯着那个突然亮起的对话框,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她该说什么?发个表情?还是直接问“烟盒怎么办”?还没等她纠结出结果,对面先发来了消息。
C:到家了?怎么这么晚才通过,反悔了?
祈:手机关机了,刚冲上电开机。
C:烟盒放好了?
祈:放在书架最上面那层,够不着的地方。
她又加了一句。
祈:你也够不到。
这条发过去,对面顿了几秒。
C:你......行,你说得还真有道理。
隔着屏幕,温祈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副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的表情。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些。
祈:你答应过的,不会抽了。
这句话发出去,她有点后悔,是不是太像管教了?
C:嗯,我尽量。
祈:那你……为什么心烦?
这个问题在舌尖盘旋了一下午,此刻终于借着屏幕的掩护问了出来。问完她又有些忐忑,怕触及他不愿提及的领域。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似乎对面的人也在斟酌。
良久,消息才跳出来。
C:没什么大事。家里的一些事,还有……对自己有点失望。
很模糊的回答,但温祈能感觉到那份沉重的情绪。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打下一行字。
祈:你很好,不要对自己失望。
发送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
祈:至少作为同桌,你很好。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C:谢谢。你也是,最好的同桌。
他们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作业和明天课程的话,对话自然地流淌,没有了最初的生涩。好像那根通过烟盒和秘密连接起来的线,在无形的网络世界里,被悄然编织得更紧密了些。
最后,温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时钟。
祈: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早些休息吧。对了,抽烟真的对身体不好,我可不想看着你年纪轻轻“英年早逝”。
C:行嘞,那我的寿命可就交到你手上了。
C:不逗你了,睡吧睡吧。
祈:嗯,晚安。
C:安。
对话结束。温祈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远处的路灯像一枚枚暖黄的光钉,钉在寒冷的冬夜中。
她拉开书包,拿出那个被草稿纸仔细包裹的烟盒,放在台灯下看了片刻。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暖光。然后,她起身,真的把它放到了书架的最高处,一个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的地方。
回到书桌前,她没忍住,再次点开那个深蓝色月牙的头像。他的朋友圈很简单,只有零星几条转发,关于篮球赛、音乐,或者一些她看不懂的科技文章。没有自拍,没有情绪宣泄,干净得像他这个人偶尔流露出的那一面。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黑暗中,白天的画面纷至沓来:篮球飞来的瞬间,洛长安挡在身前;方笙拿出闺蜜杯时狡黠的笑;暮色槐树下,那点猩红的光和少年沉郁的侧影;晚自习纸条上飞扬的字迹;还有屏幕上那句“你也是,最好的同桌”。
这个冬天,因为一个突然闯入的秘密,一句笨拙的托付,一个深夜的对话,变得复杂而微妙起来。寒意依旧从窗缝渗入,但心里某个角落,却仿佛被那弯手机屏幕里的月牙,和那句简单的“安”,轻轻熨帖了一下。
窗外,冬夜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寂静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