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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越界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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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寒气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校园的。
先是晨起时窗玻璃上凝结的、细密的白霜,像谁用极细的笔尖勾勒的冰花;然后是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的一小团白雾,倏忽出现,又很快散开;最后,才是学生们身上那些悄然变换的颜色与厚度。
蓝白相间的春秋季校服被收进了衣柜深处,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藏青色冬季外套。料子厚实,足够抵挡北方小城清晨凛冽的寒风。拉链总是规规矩矩地被学生们拉到领口,将半张脸藏进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双被冷风吹得清亮、或略带困意的眼睛。
当然,总会有极个别的例外。
“八班班长,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道喊声。
温祈看着从数学课的后半节就开始睡觉的陈知路,他的睡姿并不安稳,额头抵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书页被压出柔软的褶皱。脸侧向温祈这边,半边脸颊陷进弯曲的手臂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稚气。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斜穿过窗玻璃,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段脖颈上,将那些细小的绒毛染成透明的金色。一缕不听话的黑发滑下来,搭在他挺直的鼻梁旁边,随着他绵长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她看着男生安静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笔戳了戳陈知路摊开的食指,试探着叫醒他,旁边的人突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温祈竟然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
“刚刚门外有人说,让班长去办公室,我看你睡着,就想叫醒你......”
“哦,知道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抬手揉了揉眼,看着温祈收回一半的笔,脸上还带着一丝慌乱,笑道:“别这么客气,下次直接喊我就行。”
不一会,陈知路抱着一台电脑,踩着上课铃声走进班里。他放下电脑,清清嗓子,一边低头连接设备,一边对大家说:“这周的新闻周刊没出,学校统一安排观看电影《摔跤吧!爸爸》。”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他皱了皱眉,又补充道,“明天放学前,交上来一份800字观后感。”
教室的窗帘被拉上,灯也关了。投影仪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朦胧的通道,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屏幕上,《摔跤吧!爸爸》的故事开始了——印度小镇的摔跤场,一个怀抱未竟梦想的父亲,两个最初不情不愿的女儿。
电影前半段,教室里还偶尔有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当吉塔和巴比塔被父亲强制剪去长发、在清晨五点被叫醒训练时,有人小声嘟囔“太狠了吧”。
陈知路靠在椅背上,手肘支着桌子,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温祈坐在他左边,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好像没有完全聚焦。
“这个父亲……挺矛盾的。”陈知路突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电影配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祈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嗯?”
“你看他,”陈知路的下巴朝屏幕抬了抬,“对女儿狠得不像亲爹,可又比谁都相信她们能行。全村人都觉得他疯了,他倒好,硬是把那条没人走过的路给蹚出来了。”
温祈沉默了几秒:“因为他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强加在女儿身上了。”
“是强加吗?”陈知路转过头看她,投影仪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我倒觉得,他是给了她们另一种可能。在那个地方,在那个时代,女孩十四岁就要嫁人生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他逼她们摔跤,其实是把一扇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门,给踹开了。”
他的话让温祈一怔。她重新看向屏幕,马哈维亚在女儿们累瘫时默默为她们按摩肿胀的双腿,在所有人质疑时用脊背挡住一切非议。那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守护,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电影进行到中段。吉塔进入体育学院,开始质疑父亲“过时”的训练方法。父女在摔跤场上对决,年迈的父亲被女儿狠狠摔在地上。那一刻,背景音乐悲壮而苍凉。
温祈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记录下电影的一些片段,握笔的手指却微微发抖。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父亲倒在沙地上,女儿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有胜利,也有茫然若失的疼痛。那种复杂的、撕裂的情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深埋心底的某个角落。
“温祈?”
陈知路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她没有回应,只是更用力地咬着下唇,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写下的、已经晕开的字迹。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又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祈摇摇头,想说“没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将一包未开封的纸巾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没有动。电影里的父女已经决裂,吉塔头也不回地离开,父亲站在屋顶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背影佝偻而孤独。配乐里悠长的弦乐像一根线,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我不喜欢这一段。”温祈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女儿觉得自己长大了,不需要父亲了。父亲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却什么都不说。”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终于伸手抽出一张纸巾,紧紧攥在手里,没有擦眼泪,只是任由它们无声地流淌。
“明明亲人近在咫尺,他们却不开口解释。世界上还有很多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他们连再见一面亲人都是奢望。”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在我九岁那年,我爸爸就走了。”
陈知路动作一顿,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死了,是离婚。”温祈看着他明显呆滞的目光,差点被逗笑,“他和妈妈吵了很多年,最后离开了。头两年还有电话,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有时候我在想,他会不会有苦衷,会不会像电影里这个父亲一样,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在想我。”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对徐青青、对方笙都没有。可在这个昏暗的、被电影光影笼罩的教室里,在这个认识了不过几个月、却莫名让她感到安全的同桌面前,它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
陈知路沉默了很久。屏幕上,吉塔在国际赛场上接连失利,迷茫中终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在听到女儿哭声的瞬间,连夜赶往她所在的城市。
“他不会。”陈知路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温祈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他。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看她,却好像每一句话都是对她说的。
“如果他真的想你,就像这个父亲想吉塔一样,哪怕隔着再远,他也会来找你。哪怕只能偷偷看你一眼,他也会来。”陈知路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来,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不配。”
温祈怔住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震颤的回音。
“你知道吗,”陈知路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盛着碎星,温柔地开口:“我奶奶常说,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不是看血缘,是看心。心里有这个人,千山万水都会来见。心里没有,天天住一个屋檐下也是陌生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温祈,你很好。你值得被很好的人放在心上。”
电影正进行到最高潮。吉塔在决赛的最后时刻,想起父亲的话:“你要成为榜样。”她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为印度赢得了第一枚女子摔跤金牌。看台上的父亲热泪盈眶,颤抖着说出那句“我为你骄傲”。
温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的酸楚,而是混合了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触动。
“陈知路,”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别过脸,好像有点不自在,手指又无意识地转起了笔,“我就是……看不惯有人难过。”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却不再尴尬。电影进入尾声,字幕缓缓升起,教室的灯还没有打开。
黑暗中,温祈听见陈知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我不会像他那样。”
她转过头。
“我说,”陈知路看着前方,侧脸在屏幕残余的光里显得格外认真,“我不会像你爸爸那样。如果……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朋友的话。我不会突然消失,不会不联系,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不管。”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反正……你需要的时候,我应该在。”
温祈感觉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酸涩的,却又带着陌生的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灯亮了。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嘈杂声,讨论剧情的嗡嗡声。
温祈低下头,快速擦干脸上的泪痕,整理好情绪,再抬起头时,她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安静的模样,只是眼睛还微微泛红,“是因为老师说,同学之间要相亲相爱吗?”
陈知路已经把电脑收好,正往书包里装东西。他侧过头看她,此时女生的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明白她问的是自己说那些话的原因,笑道:“是啊,革命情谊,细水长流嘛。”说完,他正准备背起书包走,突然转身朝温祈眨眼,“明天记得借我抄抄观后感啊,亲爱的同桌。”
“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温祈回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初冬傍晚的风已经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温祈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银杏树上最后几片顽固的金黄,在一夜寒风后也终于凋零殆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线条清晰而冷硬,像一幅用炭笔速写的素描。树下那片曾铺满碎金的土地,如今只剩深褐色的泥土和零星蜷缩的枯叶,等待着或许会来的初雪覆盖。
杨枕书在路边踩着枯叶,她在校服外面系着棕色的围巾,高一的冬季校服恰好与高三沉闷的颜色相反,通体雪白,在沉闷的天气中显得格外明亮。
“今年的冬天来的还真快,就是不知道初雪什么时候到。”看到温祈后,杨枕书把手上另一条白色围巾系在她的脖子上,“这是我妈带回来的礼物,咱俩一人一条,感觉合身吗?”
“嗯。”温祈点点头,拍拍她头发不小心沾上的落叶。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九岁那年的冬天,在温祈的记忆里是没有尽头的。
窗外的雪下得再大,屋里的暖气再足,都驱不散那种寒意。它源于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源于离婚证上那个冰冷的日期,更源于父亲转身离开后,再也没有回头的脚步声。
那个冬天,像一层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冰壳,她也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往后的每一个初冬降临,寒意首先触发的不是身体对温度的感知,而是记忆里那种被抛弃的、无所依凭的孤独。
冬天于她,总是先于季节而来。
直到这个初冬。
陈知路在黑暗中说的那句话——“我不会像他那样。”,少年坚定的声音刺破黑暗,“反正……你需要的时候,我应该在。”
它更像一簇小小的、稳定的炉火。那层裹了她许多年的透明冰壳,并没有发出“咔嚓”的碎裂巨响,而是在这持续、安稳的暖意旁,悄然地、无声地消融了。
她知道,有些边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触碰,被跨越。而前方,是朦胧的、却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光。
冬天依旧会是冬天。但她的冬天,从此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