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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候鸟航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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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透过玻璃窗,将高中教学楼的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辰,空气里浮动着未散的暑气和一丝倦意。
温祈把物理作业放在办公室,刚转身准备走,就被周许叫住。
“温祈,等一下。”
周许推了推眼镜,四十出头的年纪,说话总带着学者般的温和,啜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欣赏的笑意:“上午印刷厂送来的优秀作文选集,八个班的都堆在一班了。你找两个同学去搬回来,赶在课前发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欣慰:“你那篇《时间的缝隙》印在首篇,笔触和意境都拔尖儿,办公室的其他老师看了都夸。这次,可给咱们八班挣足了面子。”
“好的周老师,我这就去。”温祈应下。
一班班级最大,人数却是最少,所以平时打印资料印刷厂总是堆放在一班教室后面。
回到教室,午休刚结束的嘈杂尚未完全平息。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靠窗的某个位置——空了。洛长安的桌面上只摊着一本半开的物理书,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人,于是她就准备自己去搬书。
陈知路托着腮,看着她目光在教室里无声地寻寻觅觅,像羽毛般轻飘飘地掠过每一张空着的桌椅,最后落在那个靠窗的、空荡荡的座位上。
他了然地眨眨眼,凑近些,气息里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找谁呢,温祈?”
温祈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面上却平静无波:“看见洛长安了吗?”
“他啊——”陈知路故意拖长了调子,卖关子说道:“刚被老班火急火燎地拎走了,怎么了?”
她没接这个话茬,只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拂过桌面的微风:“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她便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光瞬间涌来,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脚步清晰而稳定。她没打算等,也似乎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阳光在她转身时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背影,马尾辫梢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带起一丝倔强的弧度。
九月的阳光穿过走廊窗户,在灰白色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午睡醒的教学楼格外安静,只有各个班级同学打扰的声音隐约传来。
温祈加快脚步,白色的帆布鞋几乎不发出声音。她其实不怎么喜欢来一班,平时也只和徐青青一起吃饭,很少来班里找她。
刚走到一班门口,温祈犹豫着该怎么开口。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她正抬手准备敲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祈?”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复习教材。
池净走近几步,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看来他已经融入一班奋笔疾书的氛围了,但笑起来眼睛微眯的样子一点没变。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打印的作文集。”她笑着说:“不错嘛,越来越有好学生的样子啦,正好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拿出来。”
“那你等会儿,我马上出来。”池净推门进了教室,没多久又退出来,“你们班也不来个人帮你,书还挺多的,干脆我帮你搬回去吧。”温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从他怀里拿出来几本抱着:“我还以为没多重,就没找人,谢谢你啦。”
两人并肩走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交错。
“客气什么。”池净笑了笑:“我特意翻了翻这次的合集,首页那篇,果然是你。”他抬眼,目光温润,像秋日里一泓晒暖了的清泉,“你写的东西,总是有种特别的感觉,读着读着,好像连窗外的风声都会跟着慢下来。”
走廊不长,几句话的工夫,八班的后门已在眼前。
“给我。”
一个声音没什么情绪地插了进来。陈知路不知何时已等在门边,他伸出手,不是对着温祈,而是直接接过了池净怀里剩余的书。动作干脆,甚至带起一小股微凉的风。他没有看池净,也没再多说一个字,抱着书转身就进了教室,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空气里有一刹那微妙的凝滞。
温祈有些抱歉地对池净笑了笑:“他是我们班长,陈知路。今天辛苦你了,专门跑一趟。”
池净的目光从陈知路消失的门口收回,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却也多了几分了然。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是那种认识多年的熟稔与疏朗并存:“跟我还客气什么。行了,任务完成,我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不急不缓。温祈抱着书站在原地,目光在池净的背影和教室门内陈知路已经坐下、正低头整理书籍的身影之间,轻轻掠过了一个来回。午后的光影,似乎无声地编织着什么。
陈知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温祈走后,他随意望向窗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的小花园、篮球场、然后是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走廊,不知不觉就走到班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温祈,还有她身边的男生。他看见温祈仰头在对那个男生说什么,脸上是他熟悉的笑容——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
大约两分钟后,两人一起走了出来。在走廊上,男生说了句什么,温祈笑了起来,那是完全放松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陈知路发现自己几乎没见过温祈这样笑过——至少在班里里没有。他们并排走着,距离不远不近。男生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温祈身上,而温祈偶尔会侧头回应。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有那么一瞬间,两个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温祈把怀里的书放在陈知路理好的书旁边,刚准备让洛长安发下去,就听到“作文都谁的?有你的吗?”
“有我的,这次的作文集还挺厚的。”温祈翻看着打印纸,“周老师居然真的打印出来了,这次你还准备当成演草纸吗?”
他的目光落在温祈侧脸上,他看书总是很专注,微微蹙眉,指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阳光从她那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刚刚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男生谁啊?”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换成了别的。听到温祈的话,他侧过头,看向温祈,眉梢一扬,刻意换上那种惯有的、带着点儿戏谑的轻松口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存在过:“哪能啊。”
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光,“我同桌的大作,印在首页,那可是咱们八班的门面。我回去就日日祷告,早晚三炷香,给它供起来。”
说着,他还夸张地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嘴角咧开的笑容明朗又灿烂,将所有不易察觉的探寻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都严严实实地掩藏在了这插科打诨之下。
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将那份刻意张扬的“不在意”照得清晰,也照出了些许欲盖弥彰的痕迹。
周许在下午的课上讲析了作文集,并且画出重点文段作为每天的背诵任务。
课间,陈知路翻开首页,那篇被表扬的《时间的缝隙》,字迹工整清秀。他快速扫过开头几行“时间是有缝隙的。在早晨闹钟响起前的三分钟,在数学课看向窗外的刹那,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时间在这些缝隙中流淌得格外缓慢,仿佛故意给我们机会,去注意那些平时忽略的东西……”
“看什么呢?”温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陈知路直起身:“在看你的作文。写得真好。”
“周老师改了很多。”温祈拿起作文集,随意地翻看着,“其实我不太擅长写议论文,这种散文风格的倒是顺手些。”
“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陈知路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文集的纸张边缘,“就像我永远写不出你这样的文字。”他的声音突然像浸了深秋的井水,凉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轻叩。一个陌生面孔的学生探进头:“温祈在吗?周老师请你去一下办公室。”
话被打断,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凝滞也随之散去。温祈看向陈知路,他似乎已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线条略显冷淡的侧影。
刚到办公室,温祈就看到杨枕书冲朝自己悄悄做着鬼脸,她身边安静地站着一个男生,穿着高一的校服,身形清瘦,站姿笔挺。
“温祈,”周老师从教案中抬起头,“这是高一一班的语文课代表杨枕书,高一的作文集也被送到一班了,你熟悉路,带他们去取一下。”
“好的,老师。”温祈应声,目光自然地转向两人。
那个男生闻声抬眼,目光与温祈相接的刹那,嘴角很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含蓄而礼貌的微笑。那笑意很浅,却像石子投入静湖,在他原本沉静的面容上漾开极淡的涟漪。
“学姐,又麻烦你啦。”走廊里,杨枕书立刻凑过来,亲昵地挽住温祈的胳膊,声音清脆。
“跟我还客气。”温祈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熟稔。
“谢谢学姐。”身后跟着的男生也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不麻烦,走吧。”温祈笑了笑,引着他们往一班方向去。
杨枕书叽叽喳喳地问着高中生活,温祈耐心回答,学弟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偶尔落在那个活泼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她若有所思,却发现陈知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自己身后。
八班后门敞开着。陈知路看见温祈出去又领着人走过,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身后的学弟,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们班的书在这,数一数看够不够。”温祈指了指堆放在角落的书。
杨枕书动作利落,很快点完:“数目正好!辛苦学姐带我们跑这一趟!”她抱起一摞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男生。他上前,将剩余的书本稳稳抱起,抿了抿唇,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谢谢学姐。那我们回去了。”
温祈站在走廊,目送着杨枕书和林致抱着书转过走廊拐角。少年清瘦的背影和女孩活泼的马尾梢,夹杂着两人时不时的对话,最终被墙壁的折角吞没。
她收回视线,刚一转身,额头差点轻擦过一片校服布料特有的纹理。
“诶——”她低呼一声,后退了半步才看清来人,“陈知路?你怎么在这儿?”
陈知路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知站了多久。他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身形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绷得有些紧。
“我怕你又一个人去搬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淡,语速也快了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般的疏离,“咱们八班又不是没人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班,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中午池净站的地方,语气里掺进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硬涩:“还轮不到别班的......别人来帮你。”
“什么嘛,他是我初中同学而已,人家也是好心。”温祈笑着解释道。
陈知路的脚步顿了半秒,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他侧过头看她,阳光落在她发梢,泛着浅金色的绒光。“初中同学啊......”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僵硬淡了些,却还是带点生涩的尾音,“那下次搬东西记得叫我,”
他停顿了片刻,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平常低了些,却很清晰:“你的季风轨迹,就是我的候鸟航线。”话音落下,空气里仿佛能听见尘埃轻轻落定的声音。
温祈怔住了,眨了下眼,这是《时间的缝隙》中的原话,候鸟的迁徙,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并追随着季风的走向。它们借助季风的力量完成长途飞行,风向和气候节律决定了它们何时出发、途经何处、去往何方。这是一种深刻写在大自然法则里的依存与追随关系。
她抿了抿唇,没应声,夕阳的光恰好将她泛红的耳廓照得有些透明,看着男生的背影,随即,笑意便如春水解冻,从她眼底漫上来,缓缓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好啊,”她声音轻快,带着一丝温柔的揶揄,“那以后就麻烦班长大人,多多关照了。”
走廊里原本慵懒的光线,似乎真的被他脚步带起的风搅动,变得温暖而明亮起来。
刚踏进教室门,就看见洛长安趴在桌上补觉,陈知路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喂,洛长安,你中午跑哪去了?温祈找你搬书你不在。”说着把他硬生生从椅子上拖走。
“诶诶诶,你不是知道吗,老班找我有事......怎么了你,慢点走慢点走......?”
“下次解决事情的速度快一点......”
两个人的声音随着背影远去而逐渐消失,温祈坐在座位上,窗外的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常更温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