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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时隔十五日后,顾珩第一次回府。

      府外朱雀大街提前半个时辰便被顾家的府兵肃清了。也不是强行驱赶。

      只是那些佩刀带甲的侍卫往街口一站,那股威压便让行人商贩敛了声息,避让到两旁檐下。

      玄黑的马车,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车辕上并无寻常贵胄人家的奢华装饰,只嵌着一枚麒麟状的徽章,那是顾家独一份的标识。

      车轮碾过青石,只发出极低沉均匀的辘辘声,行至顾府正门前,并未停顿。早有数十名仆役鱼贯而出,动作快得惊人。

      只见他们将一卷宽约丈许的绒毯“唰”地一声展开,自顾府高高的门槛内一直铺到马车停驻的街心。

      但那并非寻常绒毯,而是某种动物的皮毛,细看雪白无暇,纤尘不染,寸缕便值寸金。但在此时在此地却只用来当成是垫脚之物。

      车门无声洞开。先探出的是一只穿墨底云纹锦靴的脚,稳稳踏在那片绒毯上,接着,顾珩的身影才完全显露。

      就在他双足落地的瞬间,府内深处,沿着他必经的主道回廊,另一批仆役已无声行动起来。

      他们并非扫地,而是俯身跪地,将每一块地砖擦拭得光可鉴人,几乎能照见人影。香炉被均匀地点燃在每个角落,驱散尘嚣。

      他所经之处,万物屏息。枝头雀鸟噤声,池中锦鲤沉底,连穿堂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顾珩在日常起居的正厅更衣后,也不去看自己的一众长辈,还有自己半月前“娶”进门的夫人。而是先去了顾府内专设的野地。

      不多时,两名精壮马夫牵着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缓缓行来。

      那马格外生龙活虎,体态劲瘦,毛发整齐飘逸,在日光下流动着绸锻般的光泽。刚瞥见主人的身影,它立即挣脱紧紧勒住的马绳,不顾马鞭敲打,甚至甩开背上的马鞍,跨越千重万重水而来,边发出震天的嘶鸣,边冲进自己许久未见的主人怀里。

      顾珩侧身微闪,躲开这马的冲撞。

      随后从阶上信步踱出,并不上前骑乘,只站在廊阶上,慢悠悠地赏玩。

      他的目光如最苛刻的鉴赏家,掠过马儿每一寸肌肉线条,每一束毛发的光泽。

      马儿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注视,它昂首轻嘶,黑色的蹄子优雅地在地上刨动,飒爽神骏之姿,令人格外地心折。

      顾珩看了半晌,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抬手示意马夫牵走:

      “毛色尚可…但膘情略丰了一分。明日晨起,减去它三成精料,再加两成野跑。”他淡淡吩咐。

      马被牵走后,顾珩声音清润,边洗手边好似在问今日天气般,问旁边伫立许久的老管事:“府内最近,可还安生?”

      老管家先是摇头,喉咙发紧,一时想不起来如何组织回话,又疯狂点头:“府内安生得很…少爷。”

      顾珩手指浸入水中,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净过,然后用细巾缓缓拭干每一寸指缝。他的动作是缓的,但是声音里却是不易察觉的厌倦,他已经极力地在说服自己要有耐性:“或者我换个说法,最近府里还有没有死|人?”

      老管家腰弯得更低,又立刻惶恐地摇头,顾府七十几个院落,每个院落的事端,尽是因欺压打骂而生,他大抵是不太清楚死了几个人,或者说是…数不太清楚。”

      顾桁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丝淡倦底下,更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轻轻搅动了一下:“我再问得清楚一些,西院的少夫人,怎么样了。”

      按理来说,那人被他关在里面,不至于那么快被盯上。应该不至于…

      这一问,老管家倒是有了反应。他依旧不敢抬头,只颤巍巍地抬起手臂,袖口指向正院花厅的方向,然后,极轻、却又极肯定地,摇了摇头。

      一股陌生、微妙的感觉攀附上来,竟成为一种莫名的烦躁,顾珩不再问,也不理会那个管家比划着什么,而是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推得那老管家一个趔趄,随后径直地往花厅走去。

      “您老可以先回家休息一段时日了。”顾珩冷冰冰的一句话抛下,走在前面的仆从便手忙脚乱地,魂飞魄散地赶去给他开花厅的门。生怕走慢一点,他们等下也要跟这老管家,跟花厅的门一起遭殃。

      几个仆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前,哆嗦着拔掉门闩,用力将那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推开,因用力过猛,门轴甚至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开的刹那,午后和煦的光线混合着淡淡的、奇异的草药清气,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顾桁的脚步在门槛外倏然定住。

      预想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晦暗场景都没有出现。

      但他却看到了一副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认知里的,堪称诡异的画面。

      他那眉梢眼角都刻着挑剔的,不知折腾死多少管事的祖母,顾家老夫人,竟松弛地靠在太师椅中,微微仰着脸。常年苦着一张脸的尚宫云氏,此刻也侧身坐着,姿态虽依旧端正,却同样仰起了脸。就连他那性子孤僻,不轻易见人的姑母,竟也在一旁,仰着脑袋。

      后面还有十几个样貌格外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顾府女管事,也都仰着脑袋。

      这些堪称整个顾府后宅最难缠的女人中间,正站着那个本该被关在西院里的晋八女。

      她戴着那张丑陋不堪的假面具,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托着一只小钵,用一柄光滑玉片,从那钵中舀出些膏状物。

      十分随意地抹在那些人的脸上。

      手中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在流水线中间、种地插秧苗的感觉。

      顾珩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先头的烦躁化作一片纯然、冰冷的兴味。

      有趣。

      实在有趣。

      有趣到荒谬的程度。

      菽宁被那有实质性的目光猝然钉住,指尖却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小时候在野外长大,无数次和猛兽擦肩而过,甚至无须抬眼,一种近乎本能的、被顶级猎食者凝视的寒意,便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盯着她的那道视线,想杀她。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想躲藏,却强自镇定,只飞快地、近乎慌乱地垂下眼睫,将视线死死固定在手中的小钵上。

      她继续镇定地将膏状物涂抹,假装并未察觉那道视线。但她感觉得到,那道来自回廊深处的目光,并未因此移开,反而更加专注,更加玩味,如同在欣赏一幕精心排演的戏码。

      “祖母。”顾珩清润的声音在所有人背后响起。

      “我的好孙儿回来啦。”顾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往日严厉的眉头迅速舒展开来。

      顾珩走过来,走到晋菽宁身边,状似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臀。

      他微笑着拎起玉片,毫不经意地用银针试毒,随后又闻到里面…并未被下了诸如曼陀罗等迷幻的药物。

      那这一切,就更加诡异了。

      顾珩看着菽宁笑,这一笑,笑得府中的花都要开了。所有小丫鬟大丫鬟连同墙角蹲着的小鹦鹉都脸色通红。

      “我回来看看祖母,顺便回来看看,我刚刚过门的…妻子。”

      “还有,上次走得仓促……”

      “烦请哪位管事嬷嬷帮我稍作布置一下,我今晚就要…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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