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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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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药,也没有人送吃食过来。
云氏觉得自己像块破布,一块被顾府欺骗一生的破布。一块用完就被废弃的破布。
就在她意识昏沉,觉得自己快要融化成一滩脓水的时候,一口温润的暖流却突然塞进嘴巴,滑过她喉咙,落入胃里,烫得云氏眼眶一热。
“你不怕?”云氏破铜锣似的嗓子在问。
晋菽宁继续小口地喂着云氏米油,动作平稳,像是她平时在喂养小动物般迅速:
“怕什么?”她抬眼,“我早就百毒不侵了。”
晋菽宁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般: “你知道的,我是乡下来的晋府私生女。小时候,我养过这样一窝竹节虫。趴在树枝上,就跟真的枯枝一模一样。连断节的疤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一边接着喂云氏米油,一边缓缓道。
“这种小小的竹节虫,只有在最像某些树枝的时候才最赚钱。”
“我为了赚钱,起初便给这些小竹节虫立了规矩,只许它们模仿我指定的那几种树枝形态,稍有不像,便吓它们说要清理掉。
“它们也都很聪明,很快都学会了,在我面前,个个都是最标准的那几种‘枯枝’。”
“可有一次,我离开得久了些。回来再看时。”
“有些小虫,表面上还趴着,可仔细瞧,有的偷偷把脚缩成了更舒服的弧度,有的把背弓出更自然的曲线。”
“我一来,恢复不成枯枝模样,竟互相遮掩,互相打掩护。
她将米油换下,换了一块干净布,蘸了一种气味清苦的药膏。“到最后,它们干脆全部都摆烂,全部违抗我的命令,直条条,如同破布条般,赤|裸裸瘫在那里。”
“但这些直条条,有自己个性的小竹节虫反而活到了最后,被有钱的带走,养在十几方的豪华大钹里。最早死掉的,偏偏是那几条顺我心意的,不敢对我有任何违逆的小竹节虫。”
“它们在虫的世界绷得太紧,活得像个影子,反而最先耗干了生气。”
云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干涸的眼眶落下半滴泪水:“你说的是竹节虫,还是我。”
“当然是你。”
“顾老夫人有病。” 晋菽宁并不多说,只仔细为她上药,包扎。云氏慌忙间想叫她不要太过喧哗,以免被门外有心之人听见。接着她便听见晋菽宁的声音幽幽地在自己耳边响起:
“你也有病。”
做完一切,晋菽宁收拾起东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云氏挣扎着起来骂她,质问她:“我怎么有病了?”
夜色在晋菽宁身后浓重如墨,她站在破败的门框里,不像个庄稼女,倒像个无所畏惧的,人间判官。
这次,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氏看着晋菽宁的身影消失,一股气又猛地涌上心头,将她整个人吊起来,她不得不坐起来,大口地吃晋菽宁留下的米油,抹着她留下的药膏。她曾是“六局二十四司”女官之首。她怎么就有病了?此时如果不是被关在这里,她定是要追出去辩驳。
夜晚,晋菽宁又来了,她带了新药膏。她用竹镊夹着棉布,细心地为云氏清理背上的癣疮。
她动作稳而轻,面无表情,但对护理部位却一击而准,就像她常年料理那些兰草上的霉菌般。
云氏趴在简陋的榻上,背上的痛楚被药液的清凉压下几分,神志却因此更清醒起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可知…”
“你可知…我云氏当年在宫中,掌的是何职司?
“尚宫局,统六局,领二十四司!”
“尚仪尚食尚服尚寝尚功,全部都是我云氏在管。皇后娘娘的凤舆该行几步,命妇觐见时第几拜该抬眼。
“宫女鬓边该几朵绒花,内监传递文书指尖距封口几毫厘,都是我一手规定。”
“莫说这偌大的皇宫,即便是江南江北,凡有品级的人家,后宅里默守的不成文的体统,细细追起来,源头大半都刻着我这个‘云’字!”
“他们都管我制定的规矩叫‘云氏守则’”
她说了太多,不得不大声地喘了口气,仿佛这番话能替她擦去此刻此时满身狼狈般。“你怎么敢说我有病?”
晋菽宁手下未停,声音在寂静中幽幽响起,像从很深的井里提出一桶凉水,当头朝云氏头顶泼下:
“哦。那你和顾老夫人,谁更懂这些规矩。”
云氏的话头,像一只猛然被掐住脖子的鹅,戛然僵在半空。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自……自然是我云氏。宫中的法度,乃是天下的模板。顾府事情琐碎,怎么能和六宫典仪相提并论?”
我云氏定下的,是都能传世的尺度,是云氏铁则!”
“是吗。”晋菽宁换了一块干净布,语气平淡 :“你的云氏铁则,到了顾府,怎么就成了…
“云氏软则。”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钝刀刮骨:“任人捏扁掐圆,毫无准则。”
云氏张开嘴巴,拼命地从喉咙里掏出什么话来反驳。
晋菽宁的声音没停,却像冰锥,直接凿破心防: “便是在乡下养一条土狗,喂它几顿饱饭,给它梳几回毛,临到要牵去集市上换钱时。我也得掂量掂量,对方出的价,配不配得上我耗的稻米、我费的那些心思。”
“你倒好。把你一笔一划、一针一厘,刻在宫规国典上的东西,任由别人拿着,东改一笔,西削一厘。”
“这不变相告诉别人,云氏毕生心血,不值一文。”
“呕出心血的这个人,尽可轻贱。”
“我尚宫云氏,不可能被别人轻贱…”云氏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郁积许久的黑色血块。
晋菽宁帮她清理口角的黑血,声音平淡,和在说今天天气一般:“十六年前…的除夕夜宴。”
“七国使节齐聚,礼制纷杂如乱麻。是一名年轻的女官,三日不眠,厘定出一套九宾进阶、五献成礼的新仪。
次年,长公主待下降番邦,万里红妆,殿下欲显天家威仪,又不想失和睦怀柔,苦思不得法。是那名年轻的女官,定下降半幅、受全礼的章程,全了邦交体面与皇家尊严。
后来,长公主携夫婿来朝,欲置回礼。藩王子弟竞逐狩猎,弓马各有胜负。天家欲示恩赏,又忌惮失衡,礼部议赏三日未决。又是那名年轻的女官,拟出按品赐帛,以绩授勋的恩赏法,既显皇家公允,又固君臣尊卑。
从那时起,外国来朝,皆知我朝,一举一动皆有法度,不敢僭越分毫。”
“也称我朝为,
“礼仪之邦。”
晋菽宁的话戛然而止。那些尘封的往事,与此刻浑身溃烂,长满不知名藓状物的现实碰撞在一起。
在云氏脑里发出沉默但却巨大无比的轰鸣。
“你到底是什么人?”
“晋家第八女…晋菽宁。”
菽宁淡声开口,眸里看不见底色和情绪:“随便说一句,你这身藓,是我下的毒。”
“今天给你涂了药,你不出几日就能痊愈,顾老夫人没人能伺候得惯,估计没几天又会想起你的好,叫你回去‘重担大任’。”
“今后若是想和我携手,那我们就是最佳的合作伙伴。”
“但若是想和我对抗到底。”
“那我晋菽宁,
“也绝对不是什么让人随便拿捏,掐扁捏圆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