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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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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再迈入一步,就看见自己新婚妻子晋菽宁垂着眼,坐在那里,戴着那张黝黑面皮,但黑茸茸的睫却覆下来,遮住了眼里所有的光景。她整个人姿态是静的,洋溢着日头的暖意,好像一只犯困的猫,随便来了他们顾府,找了个地方,暂且住下。
老夫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看雷就要朝云氏劈下:“你…”
顾珩瞥见那双被睫毛覆盖的眸里一闪而过的…精光。狡黠无比。
天青色笠盏,在晋菽宁手里转了个圈,她随意拎起一只土色陶壶。
手腕一倾。
一道琥珀色的香甜液体,便从壶口流泻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圆满的、金线似的弧。
那弧线太完美,太轻盈,带着一种近乎技艺炫耀的精确,不偏不倚,恰恰注入盏心,落在顾老夫人眼前。
水声清凌,待到声息收住,盏内的水平面,不多不少,停在七分水线上。
顾老夫人又被这极度的、不知由何而来的舒适感吸走了注意力。她接过茶盏问:“你、你耍过杂技?”
文火细细逼出的魂。甜得丰腴,又清得凛冽,暖烘烘地,直往人鼻腔里钻,往心窍里勾。
顾老夫人忍不住低头抿了一口,春天清茶、夏日露水、秋日浆果,深山老根熬出的汁,酸甜苦辣,
……但甜居多。
她回想自己这一生,也是这般滋味,她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你还干过厨子?”
晋菽宁没有答话,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上前一步,动作轻巧,如同蜻蜓掠过水面。
指尖在顾老夫人那宽大的袖缘一探,竟拈出一朵同心莲。
随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眼光中,她极自然地将同心莲插在老夫人纹丝不乱、一丝不苟的鬓边。
那朵同心莲的花瓣还沾着露水,鲜嫩无比。像是被这凭空生出的生机所召唤,一只小小的,翼间带着金粉的蝴蝶,竟真的从窗外,翩翩而来,落在那朵同心莲上。
“蝴蝶多半喜欢人生圆满的人,您八十高寿,子孙成器,光鲜靓丽,它才会不请自来。”菽宁将浸满花蜜的,平时种地时用来吸引小蝴蝶采花粉的、蝴蝶状纸片迅速地收入掌心。
耳边那番“圆满”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糖,落在顾老夫人久已不知甜味的心湖里。虽然,虽然她丈夫早逝、儿子也疏离,可是她的人生到底还算是圆满的啊。
顾老夫人低头又抿了一口糖水:“你还会作诗?”
菽宁眼珠子瞥了一眼那倚着门口的月白身影,嘴巴却比命跑得还快,她脱口而出:
“我不仅要作诗赞美老夫人人生圆满,还要祝贺老夫人再享天伦,这朵同心莲三花共蒂,不仅象征天、地、人三才和谐,更象征着三世同堂。”
“意味着您的孙子顾珩,很快就要给你生一个大胖曾孙子啦。”
“大胖曾孙?”顾珩薄唇微勾,从廊柱阴影中缓步走出,踏入花厅。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淡然。
他走过来,状似亲昵地,又拍了拍,晋菽宁的,臀。只对着闻声抬头的祖母、云氏,和屋内的一众大小管事,微微颔首。
随后低声开口,却是在晋菽宁耳朵旁:“祖母安好。孙儿归府,有些事务……需多盘桓几日。”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向了菽宁这片平静的水面。他、他留下来这么久,做什么。用完就走算了。
“大胖曾孙子。”顾老夫人撇下茶盏:“好,好。”
“全府上下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干了,好好助力少爷和少夫人,给我生大胖曾孙。”
夜晚,丝竹随着顾府的风拂动,顾珩推开房门,倚在门框上。
他那身天水碧长衫,在夜晚中,泛着细腻暗光,随着他的姿势偶尔现出一点褶痕迹。腰间松松地系着条白玉带,羊脂玉的质地,温润地贴合着他窄瘦的腰身,整个人透着一股愈发逼人的清贵。
他站得不直,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肩背松弛地靠着门框,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垂下的一枚墨玉坠子。
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百无聊赖的闲适。
这姿态,不像来和她兴师问罪那些火热谣言的源头,倒像是在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屋内一件,新添的,有意思的摆设。
他的目光,先是轻飘飘地扫过自己居住正厅中的满室家具,这间被自己祖母命令强行重新布置的房间里,
红烛、织金的床褥。
最后,那视线才悠悠地,落到了角落那个蜷缩在旁边细榻的人影,还有那张被刻意伸手摘下的,放在一旁的黝黑面皮上。
这一落,便带了重量,却也浸满了玩味。
他的目光从她散落如瀑的,覆盖全身的黑发梢开始,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往下移。落在那抹长睫上,那微翘的红唇,再顺着那截从寝衣领口露出的、纤细的脖颈滑下……
目光所及之处,菽宁肌肤上便激起一阵战栗。他心知肚明知道她晋菽宁为什么躺在这里,准备要对他顾珩这个人做什么。
但他不急着说话,也不进一步动作,就这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细细地看着她。他看着她身躯的颤栗从细微变得明显,就是不动作。晋菽宁将自己的脸埋进自己臂弯里,她实在是愧对于自己父母。
她将头越埋越低,整个人也蜷缩在一起,像是一只手足无措的鹿。连呼吸都开始破碎。
终于,顾珩像是欣赏够了,拉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
他俯下|身子,低头看她,“怎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清润如玉石相叩:“费了那般功夫藏起来的脸,就只舍得给自己看?”
晋菽宁慢慢地抬起头。
顾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她的眼廓是标准的杏形,眼尾却略微上挑,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那两颗瞳仁仍旧黑到极致。兼具稚子的懵懂和山狐的蛊惑勾魂。
脖颈的线条没入单薄的衣领,有种不堪一折的脆弱。
但眼睛却直勾勾地、不加掩饰地看着他。
这个人好像是知道的,他顾珩格外沉迷于她的长相,到了再看多一眼,就会彻底沉溺进去的地步。
但顾珩毕竟是顾珩,哪里会轻易移开视线,他从来都不落于下风。单方面的品鉴,变成了两边无声的交锋。
这僵持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只有几个滚烫炽热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声来回,却漫长得令人心尖发颤。
顾珩看见那人先垂下眼去,她手心又开始点燃不知名的物品,整个人背后忽然开始冒烟。他连忙夺过来一看,是火麻,用来制作“麻沸散”的原料,他只在《神农本经》看过相关描述和图纸。
这次选的更是重量级别,想将他整个人直接麻晕办事,顾珩忍不住又笑出声,笑声震得红烛都在颤。
顾珩实在太过耐药,晋菽宁反而被那火麻先麻晕过去,等她醒来时,天都亮了,那人也不见了。她只在桌边捡到一条他遗留下来的粗布帕子,看着系擦洗树干所用,上面有桑汁浸痕,还有一枚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虫卵。
听旁边小丫鬟说,他是去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