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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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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世子专门回来折腾新妇的消息。
迅速传遍整个朔京。
远在百里开外,顾珩刚刚纵马抵达自家桑园,站在田埂高处,月白的衣袍下摆刚沾了点泥土与草屑,便听到关于自己的掌故…
说什么顾府新妇至今还下不了榻,说什么顾家很快就要有曾孙子了。
也不知道最后这长相会随谁。
高门秘辛,本就腥膻又诱人,更何况是属于顾世子的。
这些消息,以星星野火的态势,迅速点燃朔京茶楼酒肆,甚至深宅后院…都燎起一片暧|昧灼热的烟雾…也成为整个朔京茶余饭后最给劲的消息。
当然…也迅速点燃到顾珩本人跟前。
顾珩修长的手指捻着一片病叶,指腹摩挲着叶背那些在蠕动着的极小虫体,唇角的弧度勾了半勾,他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肯定不是出于他向来最重门风的祖母…也不可能来自修订宅门礼仪的尚宫云氏,更不可能来自谨小慎微的姑姆。
而顾府其他所有管事、丫鬟、小厮,乃至只管柴米油盐的小厨子,都曾被拎到顾老夫人跟前,耳提面命,唇舌上了锁,眼神也钉牢在地上,根本不会传出去半句歪话。
这些歪话,只能来自他自己的新婚夫人……晋菽宁。
但他立刻就收到自己的夫人晋菽宁叫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说她已经训诫过全府上下,要求他们守口如瓶,不要再将此事散播出去。
训诫上下?守口如瓶。
顾珩又再度笑出声响。
看来这个人是要他将这个谣言落到实处……才会守口如瓶。
顾珩听着管事细细汇报事由,听着探子说他的火热秘辛。整个人却静默地立在田垄上,看着脚下,顾家最金贵的财富源头之一…桑园。
蚕丝绸缎,国之重器,不仅利润丰厚,且远销重洋。这器物的源头,便是土地,便是桑园。
但顾家向来只将五大世家王、李、赵、周、孙家的丝绸成品,以几倍乃至百倍的价格销售出去,再赚取丰厚的利润。顾家鲜少有属于自己的织绣坊,更遑论桑园。看似暴利,实则命脉都掌握在别人手上。
只要有一天,五大世家不再供货,顾府的生意链便断了。
直到近几年来,顾珩开始接手产业,顾家才开始逐渐有属于自己的桑园,但适宜种植桑树的土地已所剩不多。
而最近,桑园还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不明的粉色虫体。
好不容易破土而出的绿意便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萎黄下去。一开始顾珩只当寻常虫害,照例吩咐人洒了药,但几日后,两处中等规模的虫害竟卷土重来,且蔓延之势汹汹。
新配的药泼洒下去,更是如同泼在海浪中毫无作用,在最后这几日,虫害更是如同溃堤般席卷了所有顾家桑园。
顾家,不得不重新和其他各大世家恢复大量丝绸供应链……
因为常年合作,王、赵、周、孙、李这几大世家是如何靠着权势与银钱,一点点将百姓的膏腴沃土吞并入自家册契……顾珩再清楚不过。
但他顾家遍布朔京的,与丝绸有关的产业,不仅要养数十万的顾府员工,背后还有上百万的顾家兵将,用来镇压西域边境,保朔京连年和平无忧。
到目前为止,他顾家和那五大世家有牵不开、理不断的关系,至少现在…都是在一条船上。
“这虫害,难道就没有其他处理办法?”顾珩自诩也跟着种了几年地,但眼见着庄里来来回回地只用苦参、百部、雷公藤等草药做杀虫剂喷洒、人工除虫。
“爷,很久之前是有人知道,有对夫妇什么都知道,但是他们死了。”
顾珩看着不知从何处农庄,哪个农户搜集来的野资料“用辣椒、蒜汁、花椒水”趋避小虫,“用油茶饼泡水”杀地下害虫,用“人粪尿充分腐熟”,他那唇角的弧度又不由得上勾半分,顾家这十几万亩地,得多少人在这上面尽情挥洒,又得多少辣椒、花椒、蒜失去它们的身|体。
“花重金找,直到找到解决方法为止。”
“找不到解决方法,庄里所有人都不要睡觉,给我起来灭虫除害。”
顾家庄里这一找,就又找了十余天。顾珩日日夜夜都跟着庄园工人小厮待在桑园里……人工除虫。他那瓷白肤色却未被晒黑半分,外表仍谪美无双,无可挑剔。
但那虫害却如海涛压堤之式,一波高似一波。渺小的人站在里面,是无能为力的。
哪怕是权势滔天…十项全能的顾世子,也抵挡不过。
“接着找灭虫害的方法,王、李两家的桑丝绸缎也接着进货,两头都不要断。”
顾珩慢条斯理地清洗干净指甲缝中的泥沙,摘去月白长衫上斑驳的小虫,那虫瞪着两颗黑珍珠似的大眼睛。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玄黑马车停在顾府门口,独属于顾珩的,圣上御赐的麒麟标记格外显眼。绒毯又唰地一声,从门槛铺到青石长街。
顾世子一个月内竟回了两趟顾家。这个劲爆的消息再度点燃了整个朔京。
“不爱美人,唯爱丑妇,且爱得铭心刻骨,爱得下不来榻。”顾珩的脚还没踏进顾府,已经听到府外的“包打听”在口述着什么,旁边的小童则用笔在纸上疯狂地写。
十几日后他重新踏入顾府,他自己家,这是他将顾府交给那个人的第十五天。
顾珩踏进去时,满地小厮照样俯|身擦地,拼了命地给他拂尘。可那脸上掩不住的春风,嘴上竟还在哼不成调的难听小曲。
见顾珩瞥了一眼,哼歌的十几个小厮,齐齐闭上了嘴巴,像锯了嘴的葫芦,闷声擦地。
他越过门槛,走过去,穿过那条挂满家训的黑色长廊,往日里,那条长廊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此时阳光和煦,微风轻拂。
顾珩沿着长廊走,走了几步,脚步忽然停住,停在原地。
地板缝里冒出一只蝴蝶,飞了几度,落在角落一朵鹅黄小花上。
花瓣拂动,一只小小的蜥蜴转瞬躲入其中。
顾珩不禁驻足,俯下|身细看,顾府任何一处从来都被清理得格外干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其严苛的位置,所有无谓、杂乱的生命痕迹,全都会被清除。
别说花,蝴蝶,蜥蜴。连只叮人的蚊子,都是“死位置”。
死气沉沉的顾府,第一次出现这些外来的生命。他之前从来都不喜欢回府,府内除了那匹枣红马拥有急促的心跳与滚烫的鼻息,是匹“活物”。其他都是“死|人”。
一间巨大的陵墓,里面装满千号傀儡和尸首。
顾珩心知肚明不能如此评价自家人,因为自己也是顾家人之一,但还是仓促地下了这个定义。
沉水香、旧书卷、满门清规、遍地条例。行走无声、眼神空洞、人心翼翼。这是他从有知觉开始,便有的“知觉”。
那只蝴蝶飞起,掉落洼中,静水微澜。顾珩脚步轻抬,踏过这一汪经年累月的“静水”,接着往前走去。
还未到厅前,便听得里面传来尚宫嬷嬷云氏那特有的、带着宫廷刻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声调较往日提高了一些,似乎因为被谁支持,而透着一股难得坚守和硬气:“老夫人明鉴,此乃宫中新颁的《内闱起居注》其中第三条明载。
“凡三品以上勋贵府邸,主母之晨省昏定,随侍人数、立位、乃至奉茶盏器形,皆有规制。不能随意变动。”
如自易其制,恐御前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