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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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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盯着青瓷小瓶看了半宿,最后牙一咬,心一横。
不用白不用,大不了就是浪费一锅糖。
第二天天没亮,徐瑾就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铜锅里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冒泡,她屏住呼吸,用竹签蘸起一滴柠檬汁,手腕悬在半空。
“滴答。”
清澈的汁液落入糖浆,瞬间激起细小的气泡。
原本有些暗沉的糖浆颜色骤然变得清亮透澈,熬制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冷却后的焦糖脆粒不仅色泽金黄漂亮,咬下去“咔嚓”的碎裂声都更清脆。
徐瑾捏起一粒放进嘴里,眼睛“唰”地亮了。
“瑾丫头,今儿这脆粒格外香,是不是换了糖?”上午第一位熟客王掌柜咂着嘴。
“加了点小秘方。”徐瑾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午时,徐记食铺门口破天荒排起了队。
虽然也就七八个人,但在清水街已是奇观。
大家都想尝尝“格外香”的焦糖脆粒是什么滋味。
徐瑾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半是生意火爆的窃喜,一半是对钱媚动机的嘀咕。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先来收购,再送秘方,像猫捉老鼠前故意拨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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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市刚歇,徐瑾正擦着柜台算账,木门被推开了。
徐瑾抬头,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钱媚又来了。
今天她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是来上香的闺秀。
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店里有零星两三个客人,看见她,喝汤的动作都放轻了。
徐瑾尽量像接待普通客人一样:“钱小姐,今日想用点什么?”
钱媚在店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瑾脸上。
“杏仁酪。”她顿了顿,补充,“加焦糖脆粒。”
声音还是那种冰珠子落盘的调子。
徐瑾心里“咯噔”一下,她还特意点这个?
“稍等。”
她转身进后厨,手有点抖。
舀杏仁酪时差点洒出来,撒脆粒时更是数着粒儿似的。
不知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放多了像讨好,放少了像怠慢。
最后端出去那碗,脆粒不多不少,刚好铺满表面薄薄一层。
钱媚在昨天那张桌子前坐下,她拿起白瓷勺子,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
先舀起一勺杏仁酪,送入唇间。
徐瑾屏住呼吸。
钱媚尝了一口后,抬起眼,看向柜台后的徐瑾。
“柠檬汁,用了多少?”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来了……
徐瑾手心冒汗,面上却挤出笑容:“就按钱小姐提醒的,一滴。果然颜色更亮。”
“不止一滴。”钱媚放下勺子,勺柄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声。
“你加了至少三滴。第一滴入锅时糖温一百四十度,第二滴一百五十度,第三滴快出锅时加,为了提香。”
这女人是长了透视眼,还是在她厨房装了监视器?!
“我……”徐瑾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糖温控制得不错。”钱媚打断她。
她又细细品尝了一口,后继续道:“但第三滴加得急了,香气没完全融进去,反而有点抢味。”
她重新舀起一勺,这次带了脆粒,送入口中。
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然后,她放下勺子,抬眼。
“下次,第二滴改在一百五十五度加。第三滴不要了,出锅前撒一点点盐。”
徐瑾愣住了。
这算……现场教学?
“钱小姐今天来,就是为了教我做糖?”徐瑾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钱媚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房东姓李,住在城西柳条巷第三户,有个嗜赌的儿子。”
她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昨天下午,钱家商行的账房去拜访了他,谈成了一笔‘长期合作’。”
徐瑾觉得莫名其妙,这事情跟她说干什么。
但她还是顺着钱媚的话题,问道:“什么……合作?”
“李家儿子欠了赌坊八十两,利滚利到下个月就是一百二十两。”钱媚看着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钱家帮他还了债,换来的条件是:你这间铺子的租约,下个月起,月租从五两涨到二十两。”
“二十两?!”徐瑾失声,“这铺子根本不值……”
“值不值,房东说了算。”钱媚打断她。
“契约上写明了‘租金随市价调整’,白纸黑字。
你想打官司,钱家可以帮你请最好的讼师,当然,钱家也有最好的讼师,帮李家。”
徐瑾感觉浑身血液往头上涌。
她租这铺子时太心急,条款确实没看太细。
五两月租在清水街本就偏低,房东当时急着用钱才低价租给她……
“所以……”钱媚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
“现在你要么每月多付十五两租金,利润砍半。
要么搬走,但清水街适合做食铺的铺面,钱家已经全部谈过优先承租权。”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或者,接受我上次的提议。”
徐瑾攥紧了拳头,心道能做大做强的商人都是黑心鬼。
她声音发颤,但竭力稳住:“先给颗甜枣,再甩一巴掌。小姐很是好手段。”
钱媚微微偏头,像是不解。
“甜枣?”
徐瑾咬牙:“柠檬汁。让我生意更好,然后抬高租金逼我,这是想让我更不甘心放弃,对不对?”
钱媚沉默了两息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暂得像夏夜萤火,一闪即逝,却让徐瑾呼吸一窒。
原来这张冰封的脸,笑起来是这样的,眼角微弯,唇角上扬的弧度很克制,但整张脸瞬间活了,明艳了不少。
“徐掌柜想多了。”钱媚恢复平淡,“柠檬汁是谢礼。”
“谢礼?”徐瑾愣住。
“谢你让我看见,清水街这么个小地方,有人能把糖熬出这样的火候。”钱媚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她比徐瑾高半个头,此刻走近了,徐瑾能清晰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还有眼底深处难以捉摸的情绪。
钱媚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柜台上一粒不小心洒落的糖粒:“至于租金,那是生意。”
她抬起沾了糖粒的指尖,在徐瑾眼前停顿了一下。
随后将指尖送入口中,还好似很轻地吮了一下。
徐瑾的脸“腾”地红了。
“生意归生意。”钱媚收回手,语气冰冷,“我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要么签收购契约,要么准备二十两月租。”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板时回头。
“对了,杏仁酪里的桂花蜜,糖放多了。桂花香气被压住了,可惜。”
门被推开,她步入午后的阳光里。
徐瑾站在原地,脸还红着,心还在狂跳,脑子里却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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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打烊前,刘大娘慌慌张张跑进来。
“瑾丫头,不好了!”
她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
“张记杂货的老张说,他家的红豆、糯米,下个月起不能卖给你了!说是……说是被‘大客户’包圆了!”
徐瑾擦柜台的手一顿。
“还有王婆子家的鲜果,也说供不上了。”
刘大娘压低声音:“我偷偷问了,是钱家商行的人打过招呼,说只要不供给你,他们的货钱家全收,价格还高一成!”
徐瑾放下抹布,闭了闭眼。
原料断供,租金暴涨。
钱媚这是铁了心要逼她就范。
“我知道了,谢谢刘大娘。”她声音发哑。
“瑾丫头,要不……你就从了吧?”刘大娘缓着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徐瑾。
“那可是钱家啊!你去当个副掌事,月俸十五两,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徐瑾打断她,睁开眼,眼神里有种刘大娘从未见过的执拗:“我的店,只能姓徐。”
她送走刘大娘,关上门板。
店内陷入昏暗,只有灶台里未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
徐瑾走到钱媚下午坐过的那张桌子前,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今天熬糖时不小心烫到的地方,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她忽然想起钱媚吮掉糖粒时,那截白皙修长的手指。
脸又有点热。
“疯了。”
她自言自语,用力摇头:“徐瑾你清醒点,那是来逼你破产的敌人!敌人!”
但敌人会送柠檬汁吗?
敌人会教你熬糖的火候吗?
敌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你,还用那种动作……
徐瑾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扛下去,大不了搬去更偏的地方重新开始!手艺在,不怕没饭吃!
另一个说:可是租金二十两啊……原料也被掐断了……三天后怎么办?
第三个微弱的声音冒出来:其实……钱媚长得真好看。而且她尝糖粒的样子……
“啊啊啊打住!”徐瑾猛地抬起头,用力拍自己脸颊。
不能想这个。
当务之急是解决危机。
她站起身,在昏暗的店里踱步。
一定有办法的。
钱家再大,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原料……可以去找更远的供货商,哪怕成本高一点。
租金……或许可以找房东再谈谈,晓之以情动之以……
她脚步忽然停住。
钱媚下午的话在耳边回响:
「房东姓李,住在城西柳条巷第三户,有个嗜赌的儿子。」
「钱家帮他还了债。」
徐瑾眼睛亮了一下。
债还了,但嗜赌的儿子……真的会戒赌吗?
如果没戒,那八十两还了,会不会又欠上一百两?
而钱家,不可能一直当这个冤大头吧?
她快步走回柜台,翻出纸笔,借着炭火的微光开始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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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清水街陷入沉睡,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徐瑾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边摊着写满字的纸,炭火早已熄灭。
街对面,那辆青篷马车不知何时又停在了巷口阴影里。
车窗的帘子掀起一道缝隙。
月光漏进去,照亮车内人小半张脸。
钱媚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青瓷小瓶。
许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气息在寒冷的夜色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
“三天。”她嘴角难得挑起了些弧度,低声自语,“你会怎么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