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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旌相向,作曲赠友藏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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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栖凤阁里的酬唱声渐渐散了。
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最后几缕青烟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轨迹,如同白日里那些未说完的话。景翩翩独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指尖抚过素白的花笺,墨迹已干,词句却还在心头翻涌。
夜风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带着盱江河上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隐隐有丝竹声飘来,不知是哪家画舫仍在行乐。她轻轻合上眼,白日里众姐妹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那些精致的裙裾,那些故作矜持的笑靥,那些在酒盏与诗句间流转的眼波。可当曲终人散,留下的只有这一室清冷,和心底那片从未真正暖过的荒原。
她展开新笺,提笔蘸墨。
“心旌相向。”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这四个字太重,重得让她腕间发颤。心旌相向——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她想起几年前,当自己还是那个唤作“遥儿”的小女子时,曾以为世间情意就该是这样:父母关爱,两心相映,如镜照影,清澈得没有一丝尘埃。
可今天盱江河的月色,终究不是哪些年盱江江的月色。
“想当日心旌相向,情调初荡漾。”
她写下这句时,唇角勾起一丝苦笑。当日?哪有什么具体的当日。这“当日”不过是她心中拼凑出的幻影——是所有话本里才子佳人初遇的桥段,是所有古诗词中惊鸿一瞥的刹那,是她从那些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眼中偶尔捕捉到的、稍纵即逝的真挚。她将所有这些碎片收集起来,在心底搭建起一座海市蜃楼。
可即便是幻影,也需要有寄托的形式。于是她继续写:
“把空花落相,青鸟回翔。寄春心明月上。”
空花。佛经中说“如幻如梦,如空中花”。她十三岁那年随母亲在寺中听经,老和尚讲《圆觉经》,说世间一切皆如空花乱坠。那时她不懂,只觉这比喻很美。如今才明白,美的东西往往最残忍——就像那些说她“色艺双绝”的赞誉,就像那些为她一掷千金的豪奢,就像那些写在扇面上赠她的情诗。都是空花,看着绚烂,触手即散。
青鸟。西王母的信使。她曾在一幅古画上见过,青色的鸟儿衔着玉简,飞过昆仑山的云雾。多好的意象啊,仿佛真有什么能穿越重重阻隔,将心意准确送达。可现实中,她的春心只能“寄明月”——就像李白寄愁心与明月,终究是无人接收的孤寂。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夜鸟啼鸣。她搁下笔,走到窗前。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金粉在黑色的绸缎上。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站着锦衣公子,正仰头望月。她下意识地退回阴影里。
她太知道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欣赏,好奇,欲望,唯独少有平等相待的珍重。就像接下来她写的:
“粉蝶为伊忙,游蜂还自嚷。”
蝶蜂终日喧嚷,围着花朵打转,看似殷勤,实则轻浮。她想起上个月那位扬州盐商,一掷千金要为她赎身,却在酒醉后对友人说:“不过是个雅致的玩意儿。”也想起那个屡次求见的年轻举人,信誓旦旦说要娶她为妻,却在得知她真实身世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粉蝶游蜂,来来去去。她早已学会在喧嚷中保持沉默,在追捧中保持清醒。可清醒是最痛的——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困在这锦绣牢笼里,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当作物件赏玩,清醒地明白那些甜言蜜语背后是同样的轻蔑。
“恩爱昭阳,魂梦高唐,恰便似窃骊珠千顷浪。”
笔锋陡然一转,墨色深深浸入纸背。昭阳殿里赵飞燕的恩宠,高唐梦中楚襄王与神女的欢会,都是传说中最极致的欢爱。她也曾幻想过,若真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离,该是何等幸事。可这样的幻想,却如《庄子》里那个寓言:入深渊探骊龙颌下之珠,千顷浪涛中搏命一取,纵使得手,又能持握几时?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一纸妓籍,自已虽保持清明,在栖凤阁只弹唱赋诗,但这便是终身烙印。即便真有痴心人,又如何敌得过世俗眼光、家族门楣?那些写在戏文里的团圆结局,在现实中薄如蝉翼。
夜更深了。烛火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晃,像另一个不安的灵魂。她添了些灯油,看着火焰重新稳定下来,忽然觉得这很像自己的人生——不断被消耗,又不断被续上,只为维持这点光亮给别人看。
“萧寺行藏,说甚么萧寺行藏。”
她轻轻念出这一句,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萧寺,佛寺。多少次她想过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栖凤阁不远处就有一座小庵,她曾去那里上香,看见年轻的女尼在扫落叶,面容平静如秋潭,那一刻她是羡慕的。
可真的能吗?她放不下这满腹诗书,放不下对知音的期待,甚至放不下这身不由己的红尘。更何况,她这样名声在外的女子,即便入了空门,怕也只是换个地方供人议论罢了。
“临邛情况,可正是临邛情况。”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临邛,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的地方。那个故事她从小就爱听——富家千金为爱夜奔,当垆卖酒,最终赢得圆满。多么勇敢,多么决绝。可那是汉代,而这是万历年间。卓文君再怎样也是良家女子,而她景翩翩呢?教坊名妓,纵有满腹才华,在世人眼里也只是个玩物。
“向天台遇阮郎。”
最后一句,她写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子的传说,是所有无望之人的最后幻梦。既然人间无处安身,便只能寄望于仙境奇缘。可仙境何在?阮郎何在?
她放下笔,将花笺举到烛光前。墨迹未干的字句在光晕中显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泪眼看世界。这首《二犯江儿水》,她本想写给一位近日结识的友人——那位从苏州来的顾姓书生,懂她的诗,知她的琴,交谈时眼神干净,没有那些令人不适的打量。可写着写着,才发现这曲子终究是写给自己,写给那个被困在才妓名号下、依然做着痴梦的女子。
“犯”,曲调转调之意。二犯,两次转折。她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从良家到乐籍,每一次转折都身不由己。而这曲子里的转折,从“心旌相向”的期待,到“空花青鸟”的虚幻,再到“粉蝶游蜂”的烦扰,继而“昭阳高唐”的幻灭,“萧寺临邛”的挣扎,最后归于“天台遇仙”的渺茫——恰是她心路历程的写照。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顾书生说的那句话:“景姑娘的词,字字珠玑,却句句含泪。”
当时她以袖掩面而笑,说顾公子真会说话。现在想来,那人或许是真懂了几分。可懂了又如何?明日他就要回苏州,苏州也是自已老家祖籍地,此生可能无缘再回,与之或许此生再不相见。即便再见,她是盱江河畔栖凤阁上的妓,他是前途无量的读书人,中间隔着的是整个世俗伦理筑起的高墙。
窗外的画舫已远,丝竹声渐悄。月光斜斜照进屋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霜。她将花笺仔细折好,收入一个紫檀木匣中。匣子里已经有许多这样的诗词曲稿,有的送了人,有的就这样留着,像留下一个个不敢示人的梦境。
明日,她还是会穿上最美的衣裳,戴上最精致的首饰,在栖凤阁里抚琴唱曲,对客人笑靥如花。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会称赞她的才华,议论她的美貌,猜测她的情事。没有人知道,昨夜她曾独自对烛,将一颗心剖开,写成这首《二犯江儿水》。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曲子的最末,用极淡的墨,在笺角补了一行小字:
“此情无计可消除,除非身死,或遇真知。”
这是她的藏梦之处——将最深的渴望,藏在赠友的曲子里,藏在华丽的典故后,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仿佛这样,那梦想就有了安放之地,不会在现实的寒风中彻底熄灭。
她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唯有月光那一点清辉,照在紫檀木匣上,泛着幽微的光。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盱江河终于陷入短暂的沉寂,像一个华丽的舞台终于落下帷幕,露出后台真实的空旷。
景翩翩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许久,她轻轻抚过木匣冰凉的表面,仿佛在抚慰匣中那些不敢见光的字句,那些永不熄灭的梦。
风又起了,带着河水的潮气,也带着远方山野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原建安老家后山的那片竹林,春天时,新笋破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是生命挣扎着向上的声音。
而她,也还在挣扎着,在这锦绣牢笼里,以笔墨为刃,以诗曲为舟,试图泅渡这茫茫人世,寻找那个或许永远找不到的彼岸。
窗外的月亮,静静照着盱江河,照着金陵城,照着万里河山,也照着她这一方斗室。千年月光不曾改变,改变的是月下的人事,是那些在命运洪流中试图握住一点真、一点善、一点美的,微小而倔强的灵魂。
景翩翩终于起身,和衣躺下。闭上眼睛时,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想象中的“当日”,那个心旌相向的刹那——也许不在过去,而在未来;不在人间,而在心间。
这念头让她在黑暗中,微微弯起了唇角。
夜还长,梦还远。而曲已写成,心已寄出。至于收不收得到,何时能收到,那便是天意了。
至少,她曾如此真挚地,活过,写过,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