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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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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涂崖县
正是盛夏时节,连处于北方的青州也无一例外的炎热。暑热本就使人烦躁,加之不绝的蝉声,更是使人难以静心。坐在窗边桌案,正在温书的楚翊尤甚。楚翊的房间朝南,夏季本就温度高些,加之桌案靠近窗边,更是所有的暑气都迎面打在了楚翊身上。
在楚翊已经默念三遍静心后,还是用已经染上汗的帕子把脸上新冒出来的汗珠擦了擦。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出自孙子算经)
楚翊嘴里嘟囔着夫子给的题目,手里拿的笔却迟迟未落。最后随着眉头越来越皱,又拿起了桌上的诗经,离开座位,绕着冰盆开始小声的念了起来。
这一念,便到了午时。楚母派人催楚翊去正院用饭。楚翊闻言倒是放下了书,只是又回到了桌案旁,盯着夫子留的那几道题目,不肯轻易去用饭。
楚翊到底没让母亲等太久,看了片刻便焦急的把笔一挂,急急忙忙地离去了。
习习夏风在阳光下照耀下吹动了那道空着了的题目,宣纸轻轻的飞起一个角来。
午时三刻,楚母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楚翊。
吃饭用的红木圆桌上正坐着一位容貌秀丽,但神情严肃的贵妇人,正是楚翊的母亲。
楚母没好气的斥道:“你倒是好大的架子,叫我这个作母亲的好等。”
“母亲恕罪,并非是女儿有意拖延,实是夫子留的题目太难……”
话还没说完,便被楚母打断了:“行了,不要为你的愚笨找借口了,快些用饭吧。”
楚翊瞧着倒是因为母亲的话有些不忿,刚要开口为自己辩驳几句,却看见母亲已经开始用饭了,于是到底还是憋了回去。
楚翊心里不痛快,饭也没吃几口便要告辞。
楚母叫住了她,告诫道:“你一定要在学堂上好好表现,这样才能让世人知道你的名号,如此便对你的亲事极为有利了。你们楚家家世不显,你只能靠你自己。”
楚翊抬头看了看母亲紧皱的眉头,便温顺的应了。
只是待出了正院,到底是委屈,眼泪还是刷的下来了。
楚翊有一贴身婢子,名唤月儿。自幼和楚翊一起长大,情分非常。如今看到楚翊掉眼泪,便连忙安慰:
“没事的小姐,小姐若是累了,不如今日好好歇歇。”
可这话没能安慰道楚翊,楚翊抹了抹泪,反而哭的更凶了。
月儿还想问,楚翊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今日学堂放假,楚翊本该好好休息,可楚翊半分困意也没有。
于是楚翊趁着中午,阳光把床晒得暖暖的,窝在床上看偷偷买的话本。
楚翊在青州很有名的学堂里念书,学堂里大都是地方高官的千金,而楚翊父亲不过一末流小官,家世比不上人家,学识,相貌也无一不显,于是楚翊便总是默默的被排挤在外。
楚翊没有朋友,却也不会寂寞。她喜欢看话本,也喜欢看游记。每每这个时候,是楚翊唯一开心的时刻了。
这一看便停不下来了,直到天色变暗,屋里点起了蜡烛。
楚翊还没看够呢,月儿就进屋提醒楚翊用餐了。想着今天母亲紧皱的眉头,楚翊到底是没敢墨迹,早早的就到了用餐的正厅。
好在晚饭时楚母虽脸色仍不太好看,却是没再“教育”楚翊。
到了晚上,看着还没看完的话本和没温习完的礼仪,楚翊咬了咬牙,把话本塞到了枕头下面,一个人开始练习礼仪。大抵是心不甘情不愿,楚翊礼仪练习的并不顺利。直到月儿催楚翊睡觉才堪堪停下。
正是深夜,万籁寂静,四处漆黑。楚翊摸着枕头下话本的轮廓,眼泪打湿了脸颊。
竖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楚翊便被月儿叫起来了。
着急忙慌的洗漱,吃饭,又匆匆忙忙的坐上楚家这辆有些简陋的马车。
直到坐在学堂的位置上,楚翊才彻底清醒。
台上夫子不顾天气炎热,仍尽职尽责的讲授知识。
台下则既有认真听讲的,也有纨绔子弟趴在桌子上睡觉的。
这是女学。女子不像男子一样要读书考取功名,学识于这些大小姐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因此夫子从来不管这些。
尽管如此,女子也总是不缺天资聪颖者。楚翊尽管日日用功读书,却也不过平平。
而今儿上午,上的便是楚翊最不擅长的算数课。
闺秀们日后嫁人成了当家主母,自是少不了管家。所以这门课还算是比较重要的。
可不知为何,楚翊于此一道上无任何天分,每每一看到那些数字楚翊就头大。
夫子在讲留的作业时,恰好看到楚翊空的题目,一时气涌上心头,干脆叫楚翊来讲这道题。
教算数课的夫子是个于此道上有很高造诣的女夫子。
大抵因着她自己天分高,便觉得学不好的都是懒惰的原因,因此对楚翊也多有不喜。
楚翊站了起来,看着题目短短的几个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夫子看到看到楚翊这副样子,一时口快道:
“就你这样的以后可嫁不了高门。”
兴许是意识到失言,夫子连忙收口。可那些闺秀们看向楚翊的眼神却多了些鄙夷的意味。
是啊,都被德高望重的夫子说嫁不了高门了,又有什么可结交的必要?
楚翊听了这话,瞧着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仍是在认真听讲,只是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学堂的日子不是日日都如今儿这般使人难堪。
大部分的时候都风平浪静,寡淡的像白开水。
上课,听讲,温习,楚翊少年时期的日子便是这么日日消磨掉的。
有的闺秀受不了这平淡无奇的日子,便有时会逃学去选首饰,有的和好友去城郊玩。
但楚翊从不。她不是不觉得无聊,只是有些事对她来说比较重要。
她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不成器,更不想放弃学习知识的机会,时间长了,压抑之下,楚翊自己也分不清是不能去还是不想去了。
令楚翊困扰的远不止于此。
楚家家产不丰,冰这种夏季的稀罕玩意更是见也见不到。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又被热醒的楚翊心里真真是烦躁极了。
夏季出汗多,闺秀们衣物换洗的也勤。
楚翊有两套夏季衣裳,换洗在这大热天的肯定是没问题,早上洗了,傍晚也就干了。
只是来来回回就这两套衣服,难免遭到闺秀们的白眼。
这不,今儿上课时,夫子表扬了楚翊作的文章。
夫子说楚翊的文章有真感情,很是难得。便叫闺秀们课下传阅。
于是下课后一身湖绿蜀锦衣裳,肤色白净,眉眼漂亮的督尉家的三小姐便向楚翊借这篇文章。
这督尉家的三小姐闺名叫林青青。人聪明,漂亮,家世也好,是这学堂中人人喜欢的存在。楚翊也不例外。
楚翊连忙答应,并且很是欢喜,因为这督尉府的小姐平时都不和她说话。
只是楚翊把宣纸递过去的时候,林青青用一只湖绿的长袖掩住了口鼻。
楚翊看见了。
楚翊也找过楚母,说想再缝件新衣裳。
每每到此时,楚母就会紧皱着眉头,斥责楚翊的不听话:
“你之前的那些衣裳呢?衣裳不是只穿一季的。”
天可怜见,楚翊可是极难见到新衣裳的。像是今天穿的这件水粉色的褂子是去年夏天裁的,藕荷色的裙子是前年裁的。
这是楚翊最体面的衣裳了。
楚母看着了张口就说:
“瞧瞧,你身上穿的这身不就是新裁的?”
楚翊有些急,回道:“这是去年和前年裁的。”
楚母仍道:“行了,我明明就记得这是今年新裁的。”
楚翊还想再说,楚母这时又责怪道:
“你那么些衣裳,为何如今不穿了?”
楚翊很是难过,一句话也不想和楚母说了。
她想离开,却被楚母怒斥:
“你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如今连礼也不行,真真是不孝!”
这么一顶帽子扣上,楚翊难堪和伤心的情绪交汇,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她边哭便跑回自己的院子。
她并非是不懂事。
楚翊知道世道艰难,很多人饭也吃不上,楚翊生来就是官家小姐,比旁人好千倍百倍。
可她只是想要一件新衣服啊!她不想被人耻笑也有错吗?
楚翊怨楚母不给她裁衣,怨那些官家小姐们的体面,怨楚家家世不够富贵,但她更怨自 己,怨自己的无能为力。
小小的楚翊此刻什么都没有。她蜷缩在床上的一个角落,轻轻的自言自语道:
“会有的,你想要的以后都会有的。”
“以后要对自己很好很好,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可刚刚十三岁的楚翊并不知道,这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非人力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