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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灯映雪,知己逢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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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曜轮转,天命昭彰。大曜三百七十年,北疆的雪连着漠北的风,刮了整整三个月。镇北将军沈彻率铁骑踏破蛮夷王城那日,朔风卷着残阳,染红了半壁苍穹。班师回朝的旌旗漫过官道,朱雀门的城楼上,新科状元苏景行一袭绯色官袍,手持狼毫,在三丈长卷上挥毫泼墨。
风卷着雪沫子落在两人发梢,沈彻一身玄甲未卸,甲胄上的血渍凝了又融,融了又凝,他勒住马缰,抬眸望向城楼,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直直落在那个执笔的清瘦身影上。苏景行似有所感,抬眼回望,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朵墨梅。
彼时,沈彻是手握重兵的铁血将军,是朝堂上人人忌惮的“杀神”;苏景行是名动京华的文弱书生,是天子跟前的“谪仙”。无人知晓,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早已在无数个青灯夜谈的时辰里,将彼此的名字刻进了心底。
城楼下的欢呼震耳欲聋,沈彻看着苏景行笔下“功盖寰宇,威震四方”八个大字,忽然笑了。他想,这万里江山,若能与这人并肩看遍,才算不枉此生。却不知,九曜的轨迹早已悄然偏移,天命的罗网,正从云端缓缓落下。
大曜三百七十年的冬雪,来得比往年更急些。
沈府的青灯小筑外,梅花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氤氲的热气裹着酒香,漫过雕花窗棂,与窗外的冷雪撞了个满怀。
沈彻解下玄色披风,随手扔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甲胄上的寒意瞬间被暖香驱散。他刚从兵部议事回来,朝堂上的乌烟瘴气还黏在眉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直到听见内室传来翻书的轻响,那股戾气才悄然散去,眉眼柔和了几分。
苏景行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指尖捻着书页的边角,看得入了神。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墨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温润。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去,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将军回来了。”他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去,伸手想接过沈彻手中的佩剑,却被沈彻握住了手腕。
沈彻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粗糙的触感擦过苏景行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苏景行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眸子里,盛着边关的风沙,盛着沙场的血色,此刻却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今日议事,可还顺利?”苏景行轻声问道,没有挣开他的手,任由那股温热的力道裹着自己的手腕。
沈彻松开手,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烧得他胸腔发烫。“不顺。”他沉声道,指节叩了叩桌面,“魏庸那老匹夫,又在陛下面前参了我一本,说我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苏景行闻言,眉头微蹙。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沈彻续了一杯热茶,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将军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护大曜万里河山,这是天大的功劳。魏庸不过是嫉贤妒能,陛下英明,不会轻信谗言。”
沈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英明?天子之心,深不可测。他既要用我镇守北疆,又怕我功高震主。魏庸的话,不过是说到了他心坎里罢了。”
他从军十载,从一个小小的卒子,一步步走到镇北将军的位置,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听过太多的流言蜚语。他不怕沙场的刀光剑影,却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那些看不见的算计,比刀刃更伤人。
苏景行沉默了片刻,走到沈彻身边,俯身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酒量浅,一杯酒下肚,脸颊便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染上了胭脂。“将军若想清君侧,拨乱反正,景行愿以三寸不烂之舌,为将军铺路。”
沈彻猛地抬眼,看向苏景行。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清君侧,这三个字,字字诛心,一旦说出口,便是谋逆的罪名。
“你可知,此话一出,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沈彻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苏景行却笑了,眉眼弯弯,眼底的光芒比暖阁里的烛火还要明亮。“将军在哪,景行便在哪。”他凑近沈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景行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这满腹经纶,能为将军所用。只要能护将军周全,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沈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看着苏景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的犹豫和畏惧,只有满满的信任和坚定。
他忽然伸手,将苏景行揽进怀里。
苏景行的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沈彻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酒香,让人莫名的安心。暖阁里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景行,”沈彻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凶险,我不愿你涉险。”
“我不怕。”苏景行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只要能与将军并肩,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沈彻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栽在这个叫苏景行的人手里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梅枝上,压弯了枝头的梅花。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酒香混着墨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两人依偎着,没有再说话。沈彻拿起桌上的《孙子兵法》,翻到苏景行方才看的那一页,指尖拂过书页上的批注。苏景行的字迹清秀隽逸,批注却犀利独到,一针见血。
“你这批注,比那些腐儒的见解,高明多了。”沈彻赞道。
苏景行轻笑一声:“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哪比得上将军在沙场的运筹帷幄。”
“纸上谈兵?”沈彻挑眉,放下书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朕的状元郎,可是能凭三寸不烂之舌,退敌百万的。”
苏景行的脸颊微微发烫,拍开他的手,嗔道:“将军又取笑我。”
沈彻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烛火乱颤。暖阁里的气氛,温馨而美好,仿佛窗外的风雪,朝堂的纷争,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聊起边关的风月,聊起京城的轶事,聊起江山社稷,聊起黎民百姓。沈彻说,等北疆平定了,他便辞官归隐,带着苏景行去江南,看杏花烟雨,听小桥流水。苏景行说,好,他会在江南的水乡,盖一座小小的宅院,种满梅花,等他归来。
夜深了,雪渐渐停了。一轮明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清辉,照亮了窗外的梅林。
苏景行靠在沈彻的肩头,渐渐睡着了。沈彻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放在软榻上,盖好锦被。他坐在榻边,看着苏景行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苏景行的眉眼。
“景行,”他低声呢喃,“这万里江山,我可以不要。但你,我不能放手。”
窗外的月光,皎洁而清冷。九曜的光芒,在天际若隐若现。
沈彻不知道,此刻的美好,不过是镜花水月。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和苏景行,终究是逃不过,九曜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