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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赵砚一行人轻车简从,离开了生活近两年的江陵州府,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队伍除了赵砚和谢云澜,还有自愿跟随的李茂、孙成,以及两位从青川渠工程中选拔出来的老匠人——擅长老经验的陈石匠和心思缜密的张木匠。外加一名车夫,两名护卫,统共九人,两辆马车,载着必要的行李、工具和书籍图册。

      谢云澜依旧是一身素淡的青衫,坐在马车中,身姿挺拔如竹。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纱帘,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长睫微垂,正静静翻阅着一卷关于前朝仓廪制度的旧抄本。

      即便是在颠簸的旅途,他的气质依旧沉静清冷,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唯有在抬眼与对面赵砚目光交汇时,那眸中才会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赵砚则骑着马,行在车队前列。他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深蓝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束革带,显得肩宽腿长,英姿飒爽。

      数月工程历练和官场熏陶,让他褪去了最后的青涩,眉宇间沉淀着沉稳与干练,顾盼间自有威仪。他时而策马前行探路,时而勒马与车中的谢云澜低声交谈几句,安排行程歇息,指挥若定。

      李茂和孙成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看着前方赵砚挺拔的背影和与谢先生低声细语时自然流露的温柔,心中满是敬佩与感慨。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落魄败家的赵少爷,如今已成了一位令人心折的官身匠师,更与谢先生这般神仙人物缔结连理,携手闯荡京城?

      旅途漫长,但众人齐心,倒也顺利。沿途经驿站休息时,赵砚会与陈石匠、张木匠探讨一些京城可能用到的建筑工艺;谢云澜则默默观察风土人情,记录沿途见闻,并与赵砚推演进京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越往北,地势渐平,人烟愈稠,城镇规模也愈发宏大。及至看见那巍峨连绵、如同巨龙盘踞的灰色城墙时,已是二十余日后。京师,到了。

      高大的城门下,车马人流如织,喧嚣鼎沸。守门兵卒仔细查验了赵砚的官凭路引,尤其是那份工部调令,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挥手放行。

      踏入城内,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宽阔的御道可容数车并行,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口音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牲畜混杂的气息。高楼广厦,朱门绣户,与贩夫走卒、杂耍艺人交织成一幅繁华至极又等级森严的帝都画卷。

      李茂等人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赵砚与谢云澜虽也震撼于京城的恢弘,但更多的是警惕与观察。京城居,大不易。这里的繁华背后,是更复杂的规则、更森严的等级和更隐秘的暗流。

      按照调令指示,赵砚需先至工部营缮司报到。打听清楚方位,一行人穿过数条繁华街道,来到皇城西南的官府衙署区域。这里气氛肃穆,高墙深院,往来多是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步履匆匆,神色矜持。

      工部衙署占地广阔,门庭森严。赵砚让其他人先在附近寻个茶摊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带着调令和身份文书,踏上高高的台阶。

      通报,等待,引见……一套流程下来,已是半个时辰后。赵砚被引入营缮司的一处值房。房内陈设简朴,书案后坐着一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正是营缮司主事,姓吴。

      吴主事接过调令文书,细细看了,又打量赵砚几眼,语气不咸不淡:“哦,你就是江陵来的赵砚?青川渠那个案子,做得还算凑合。既是高郎中举荐,杜侍郎点了头,你便先在司里熟悉熟悉。永丰仓的卷宗档案在那边架子上,自己去看。住处嘛……”

      他拖长了语调,“部里驿馆倒是还有空房,只是你们人多,怕是住不开。自己到外头寻个便宜客栈安置吧。三日后辰时,来此听候差遣。”

      话语间,带着明显的敷衍和些许不易察觉的轻慢。显然,一个从地方上来的年轻匠造师,纵然有些功劳,在京官眼中,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赵砚面色不变,恭敬应下:“谢吴主事指点,下官遵命。”

      退出来后,赵砚面色沉静。京官难缠,他早有预料。这位吴主事的态度,虽不热情,但至少没刻意刁难。初来乍到,低调行事,摸清门路才是正理。

      与众人汇合后,赵砚简单说了情况。谢云澜听了,只淡淡道:“既如此,先安顿下来。驿馆不便,我们便自己寻住处。”

      他们在离工部衙署不算太远、但相对清净的城南,租下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勉强够用,胜在独门独户,安静安全。安顿行李,购置日常用品,又是一番忙碌。

      傍晚,赵砚请众人在附近食肆吃了顿便饭,算是接风。饭桌上,他坦诚相告:“京城不比州府,我们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永丰仓工程牵连甚广,恐有艰难。诸位愿随赵某前来,是信得过赵某。赵某在此承诺,必竭力为大家谋个前程,但眼下,需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踏实做事。”

      李茂等人纷纷表态:“东家放心,我们晓得轻重!”“跟着东家,有奔头!”

      谢云澜静静坐在赵砚身侧,灯光下,他清冷的眉眼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定海神针,让赵砚有些焦躁的心绪也平复下来。

      接下来两日,赵砚一头扎进了营缮司的档案库,翻阅所有关于永丰仓的卷宗——建造图纸、历年修缮记录、仓储备案、甚至火灾盗损的报告。

      谢云澜则带着李茂孙成,熟悉周边环境,采买物资,并将小院布置得更加宜居实用,同时开始通过有限渠道,悄悄打听那位已故徐员外郎的旧宅所在及后人情况。

      永丰仓的情况果然不容乐观。仓廪多为前朝所建,虽经多次修补,但主体结构老化,布局不合理,防火间距不足,排水通风不畅,防盗措施更是形同虚设。

      近年来的几起小火和霉变事件,卷宗记录语焉不详,追责处理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显然水很深。

      第三日辰时,赵砚准时来到营缮司。吴主事丢给他一份薄薄的文书:“今日杜侍郎召集永丰仓工程相关人等议事,你随我去,旁听即可,莫要多言。”

      议事地点在工部衙署内的一处偏厅。赵砚跟着吴主事进去时,厅内已坐了十余人。上首主位空着,左右下首各坐着几位官员,品阶都不低。

      赵砚一眼便看到坐在左首第一位的一名绯袍官员,年约五旬,面庞清癯,双目狭长,不苟言笑,正慢慢捻着腕上一串紫檀佛珠。想必这便是那位与他父亲“有旧”的工部右侍郎杜大人了。

      吴主事带着赵砚在末位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声提醒:“那位便是杜侍郎。”

      赵砚微微颔首,眼观鼻鼻观心,静候会议开始。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众人纷纷起身。只见一名身着亲王常服、年约二十七八、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几分散漫之气的年轻男子,在一众官员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挂名监理此工程的三皇子,魏王殿下。

      杜侍郎等人连忙上前见礼。魏王随意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角落的赵砚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好奇,但并未多问。

      会议开始。先是由杜侍郎简述工程旨要与难点,接着各司官员汇报前期勘察情况、预算估算、物料筹备等等。赵砚凝神细听,发现其中扯皮推诿之处甚多,预算更是虚高,而具体的技术解决方案,却多是老生常谈,无非加高围墙、多设水缸、增加巡更之类,治标不治本。

      轮到营缮司发言时,吴主事照着稿子念了一遍套话,便将赵砚推了出来:“……此次工程,部里特调江陵匠造师赵砚参与。赵砚于地方仓储防潮革新颇有心得,或可提供新思路。”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赵砚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不屑与怀疑。一个地方来的小小匠造师,也配在这样级别的会议上发言?

      杜侍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向赵砚,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砚深吸一口气,起身,先向魏王和杜侍郎行礼,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下官赵砚,蒙部堂错爱,参与此工。方才聆听各位大人高见,受益良多。关于永丰仓系统改建,下官以为,当以‘防’为主,‘治’为辅,防火、防潮、防盗需统筹设计,而非简单叠加。”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永丰仓粗略示意图前,拿起炭笔,边画边讲解:“防火之要,首在隔离与预警。现行仓廪间距不足,建议在关键连廊处增设砖石防火墙,分割火势蔓延路径。仓顶改用陶瓦或涂抹防火泥,内部梁柱可刷防火涂料。另,可于仓区高地修建蓄水池,埋设陶管联通各仓,关键节点设铜制喷头,仿照‘水龙’之效。再配以铜锣、响铃预警,定人定时巡查。”

      “防潮之要,在于通风与除湿。现有通风孔道狭窄且布局不合理,需重新规划,利用热压差原理,构建‘主动通风’系统。地窖潮湿处,可开挖盲沟导流,铺设石灰、炭屑吸湿层。有条件处,甚至可引入地下冰窖之寒气辅助降温除湿。”

      “防盗之要,在于固本与巡防并重。仓门锁钥需革新,采用多机关复合锁。通风口、排水口设铁栅并加装机关铃。围墙加高加固必要,但更需明确巡更路线、责任到人,辅以随机抽查。”

      他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所提方案虽仍有细节待完善,但思路新颖,结合了传统智慧与创新想法,且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信口开河。尤其“主动通风系统”和“水龙”设想,让在座一些懂行的官员眼睛一亮。

      然而,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提出质疑。

      “赵匠师所言,听起来巧妙,然实施起来,耗费几何?工期多长?永丰仓储粮关乎京师命脉,岂容长时间大兴土木?”一位都水司的官员发难。

      “所谓‘水龙’、‘主动通风’,闻所未闻,是否可靠?若仓促施行,反生纰漏,谁人担责?”另一位虞衡司的员外郎附和。

      “预算早已核定,岂容随意添加项目?赵匠师初来乍到,还是多熟悉情况为好,莫要好高骛远。”这是户部派来旁听的一位主事,掌管钱粮,最是计较花费。

      面对质疑,赵砚不慌不忙,一一作答:“下官所言,乃初步设想,具体耗费工期,需详细勘测后精算。然‘防患于未然’,胜过事后补救之无穷耗费。‘水龙’之法,前朝《武经总要》已有记载,下官不过因地制宜改良。‘主动通风’在江陵永备仓已有小规模试用,成效显著。至于预算,下官以为,当以实效为准,若新法确能大幅降低储粮损耗、杜绝火灾风险,长远看,反是节省。”

      他态度恭谨,言辞却有据,不卑不亢。但质疑声并未停止,反而因他一个地方小官竟敢反驳而更多了几分火药味。

      杜侍郎始终静坐,捻着佛珠,一言不发,目光偶尔扫过赵砚,深沉难测。

      一直懒散旁听的魏王,倒是听得有些兴趣,此时插话道:“听起来倒有些意思。不过,空口无凭。赵……赵砚是吧?你可有具体成算?比如,照你这法子,大概需多少银钱,多少时日?”

      赵砚拱手:“回殿下,永丰仓规模宏大,仓廪众多,需详细分区分级,逐一勘测,方能得出准确数目。下官粗略估算,若全面改造,恐需白银五万两以上,工期一年半载。但可分步实施,先择要害仓区试点,见效后再推广,如此可分散压力,控制风险。”

      “五万两?!”户部主事差点跳起来,“现有预算才两万两!这如何使得?”

      厅内顿时议论纷纷。魏王也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花费太大。

      就在这时,杜侍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赵匠师年轻气盛,有些想法也是好的。不过,工程大事,关乎国计民生,需稳妥为上。你初到京城,于部务、于京中情势尚不熟悉,还是多听多看,徐徐图之为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砚身上,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永丰仓的卷宗,你都看过了?可有何心得?”

      赵砚心知这是考校,也是下马威,沉声答道:“回侍郎大人,下官已粗略看过。永丰仓隐患颇多,积弊已久,非猛药不能去疴。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彻底排查所有仓廪现状,评估风险等级,制定分区、分级、分步改造之详细计划,并厘清旧有管理弊端,方能对症下药,杜绝后患。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恐难根治。”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等于间接否定了之前那些修补补的方案。几位提出“老方案”的官员脸色有些难看。

      杜侍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深深看了赵砚一眼,忽而淡淡一笑:“后生可畏。既然赵匠师有此雄心,那便由你牵头,带人先去永丰仓实地勘察,做一份详细的现状评估与分区改造建议书出来。吴主事,你配合一下,拨两个人给他。限时……半个月。如何?”

      半个月!永丰仓规模庞大,仓廪数十座,半个月完成详细勘察并提出分区方案?这分明是刁难!

      吴主事连忙应下:“下官遵命。”

      赵砚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位杜侍郎,果然如高郎中所言,对自己心存芥蒂。这第一道坎,就是下马威加难题。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应道:“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

      议事散了。赵砚随着人流走出偏厅,能感觉到背后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好奇,也有漠然。

      回到租住的小院,谢云澜已备好简单的午饭。听赵砚说完会议经过,他清冷的眉宇微微蹙起:“半个月……时间太紧。杜侍郎这是有意为难。永丰仓情况复杂,人际关系更是盘根错节,仓促勘察,恐难深入。”

      “我知道。”赵砚扒了口饭,眼神锐利,“但这也是机会。若能在半个月内,拿出一份像样的东西,便能站稳脚跟。若不能,只怕以后更难有机会。杜侍郎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偏要迎难而上。”

      谢云澜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斗志,心中那点担忧渐渐化为支持。他了解赵砚,越是压力巨大,越是能激发他的潜力。“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得直接。

      赵砚握住他的手:“勘察之事,我与李茂他们去做。你心思细,帮我整理分析卷宗中可能隐藏的问题,特别是历年事故报告和人事更迭,看看有无蹊跷。另外,查访徐员外郎旧宅之事,也要抓紧,但务必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好。”谢云澜点头,“你勘察时,也需留意仓吏、仓兵等人的态度言行,永丰仓积弊,绝非单纯技术问题。”

      两人目光相接,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与默契。京城的第一场风雨,已然袭来。但他们早已不是孤军奋战。

      下午,赵砚便带着李茂、孙成以及营缮司指派来的两名年轻书吏(明显是不得志的闲散人员),直奔永丰仓。而谢云澜,则在家中,铺开了永丰仓的卷宗抄本,以及关于徐员外郎的零星线索,清冷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开始过滤浩如烟海的信息。

      京城之旅,就在这紧张而充满挑战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帷幕。前方是迷雾重重的仓廪,暗流汹涌的官场,以及扑朔迷离的家族旧案。但赵砚与谢云澜,这对已然历经风雨、心意相通的伴侣,将携手并肩,共同面对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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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