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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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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梧桐街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温禾打开店门时,发现沈斌楠已经站在街对面的公告板前。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温禾犹豫了一下,回店里拿了把伞,走过去。
“会感冒的。”她把伞递过去一半。
沈斌楠转过头,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明亮。“谢谢。”他接过伞柄,“我在等您。”
“等我?”
“方案讨论会上午十点开始。”沈斌楠说,“我想在开会前再看看这条街,记住它现在的样子。”
两人并肩站在伞下,看着雨中的梧桐街。雨水顺着梧桐叶滴落,在积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王婶的饼铺已经开门,热气从门缝里飘出,与雨雾融为一体。周伯正在茶馆门口擦招牌,动作缓慢而专注。
“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沈斌楠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每一家店的历史,老照片,街坊们的证言,还有建筑评估的详细数据。”
温禾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工整地写着“梧桐街改造方案修订版——历史保护与社区更新平衡方案”。
“你做了很多工作。”她说。
“还不够。”沈斌楠的声音有些紧绷,“公司更看重效率和利润。我的方案成本高出30%,工期延长四个月。说服他们不容易。”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声响。梧桐街在雨中显得格外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如果你失败了,”温禾轻声问,“会怎么样?”
沈斌楠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执行原计划。彻底拆除,快速重建。”
“那你呢?”
“可能会被调离这个项目。”沈斌楠诚实地说,“公司不喜欢不听话的设计师。”
温禾转头看他。“为什么还要做?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沈斌楠的目光扫过湿漉漉的街道,从李爷爷的理发店到街角的梧桐树。“因为那本《梧桐街志》。因为您给我看的老照片。因为李爷爷说起父亲传给他的推子时眼里的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也因为我想成为什么样的设计师。”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口。助理从车上下来,撑着伞跑过来。
“沈总,该出发了。会议提前到九点半。”
沈斌楠点点头,把伞还给温禾。“我该走了。”
温禾接过伞,忽然说:“等等。”
她跑回书店,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那本《梧桐街志》。“带上这个。也许用得上。”
沈斌楠接过书,手指拂过封面上烫金的字。“谢谢。”
“祝你好运。”温禾说。
沈斌楠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轿车。车门关闭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梧桐街,消失在雨幕中。
温禾站在原地,伞在手中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他会成功的。”王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把干毛巾。
温禾接过毛巾,没有回答。她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心中有种说不清的忐忑。
上午的梧桐街比平时安静。街坊们虽然照常开店,但心思显然不在生意上。李爷爷干脆关了理发店,坐在茶馆里和周伯下棋,但棋走得很慢,目光不时瞟向窗外。
“你说那孩子能说服他们吗?”周伯落下一子。
“难。”李爷爷摇头,“那些大公司,眼里只有钱。”
“但他不一样。”王婶端来两杯茶,“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帮我们。”
温禾坐在书店窗边,面前摊开一本书,却一页也没翻。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公告板上,那些现代化的效果图在雨中显得模糊不清。
手机震动,是沈斌楠助理发来的消息:“会议已开始。沈总让我转告:无论结果如何,感谢梧桐街每一位居民的支持。”
温禾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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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有公司高管,投资方代表,城市规划局的官员,还有三位资深设计师。沈斌楠坐在桌尾,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方案文件。
“所以你的建议是,放弃原计划,采用这个成本更高、工期更长的方案?”项目经理林总翻看着沈斌楠的方案,眉头紧锁。
“是的。”沈斌楠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原计划虽然高效,但完全忽视了梧桐街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这是对城市记忆的抹杀。”
幕布上出现梧桐街的老照片:1921年的第一排房屋,1947年种植梧桐树的场景,1958年居委会成立时的合影。
“梧桐街不是普通的旧街区。”沈斌楠切换幻灯片,展示《梧桐街志》的扫描页,“它有完整的历史记录,有持续近百年的社区传统。这些书店、饼铺、理发店,不只是商业场所,更是几代人记忆的载体。”
投资方代表举手提问:“沈设计师,我理解你的情感诉求。但商业上,我们更关心投资回报率。你的方案将成本提高了30%,这部分增加的预算如何解释?”
沈斌楠深吸一口气。“我会从三个层面解释:短期经济效益,中期社区价值,长期文化回报。”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数据分析。“首先,完全保留历史风貌的区域实际上有更高的商业价值。国内多个案例表明,经过合理改造的历史街区,租金和客流都比普通商业区高出15%-20%。因为游客和消费者追求的不仅是购物,更是体验。”
“其次,保留老店意味着保留他们的老顾客和口碑。王婶的酱香饼,周伯的茶馆,李爷爷的理发店,都有几十年的忠实客户。这些不是新店短期内能够建立的。”
“最后,文化价值虽然难以量化,但长远来看,一个尊重历史的城市更具吸引力。梧桐街可以成为我们公司的标杆项目,展示我们不仅是开发商,更是城市文化的守护者。”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几位高管交头接耳,投资方代表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城市规划局的王处长推了推眼镜:“小沈啊,你的想法很好。但实际操作中,历史保护建筑有严格的标准。你如何证明梧桐街的这些老房子符合保护条件?”
沈斌楠早有准备。“我已经联系了市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专家,他们初步评估认为,梧桐街作为一个完整的社区聚落,具有‘活态文化遗产’的价值。特别是清风斋书店,建筑结构保持完整,且有连续的经营历史,很可能被评为三级保护建筑。”
他打开《梧桐街志》,翻到记载书店历史的那一页。“这本书详细记录了梧桐街的发展,包括每家店铺的变迁。我建议邀请专家进行正式评估。”
林总敲了敲桌子:“斌楠,我欣赏你的热情。但公司已经和投资方签了初步协议,承诺两年内完成整个项目并开始盈利。你的方案工期延长四个月,这意味着违约风险。”
“可以重新谈判。”沈斌楠坚持,“如果梧桐街能被评为历史保护街区,项目性质就变了。我们可以申请政府补贴,税收优惠,甚至文化保护基金。这些都能抵消部分增加的成本。”
会议室内争论激烈。支持原计划的一方强调效率和利润,支持沈斌楠的一方则看重项目的长远价值和社会影响。沈斌楠站在幕布前,据理力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林总举手示意安静。
“这样吧。”他说,“给斌楠一周时间。如果他能在一周内完成三件事:第一,拿到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初步认可函;第二,说服至少70%的居民签署同意修订方案的意向书;第三,找到至少一个愿意为增加成本买单的合作伙伴——那么我们就重新讨论方案。”
他看向沈斌楠:“如果做不到,项目按原计划推进。你能接受吗?”
沈斌楠环顾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知道这个条件有多苛刻,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接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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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雨停了。梧桐街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梧桐叶的清新气息。
黑色轿车再次停在街口时,温禾正在帮王婶收拾门前的积水。她看到沈斌楠下车,脚步有些疲惫,但背脊挺直。
街坊们纷纷从店里出来,围拢过去。李爷爷拄着拐杖,周伯放下手中的抹布,王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斌楠站在街中央,看着围过来的街坊们。雨水从梧桐叶上滴落,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会议怎么样?”周伯最先开口,声音里透着紧张。
沈斌楠深吸一口气,把会议结果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当说到一周的三个条件时,人群中响起叹息声。
“一周时间?这怎么可能?”王婶摇头。
“文化遗产协会的那些专家,可不好说话。”李爷爷说,“我几年前申请过保护老理发椅,他们说‘不够古老’,要一百年以上才行。”
沈斌楠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很难,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我们放弃,下周评估报告正式生效,拆迁通知就会发到每家每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需要每一条街坊,每一个店铺,每一段记忆的力量。”
温禾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沈斌楠。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一些平日的严谨,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一件事,文化遗产协会的认可。”沈斌楠说,“我已经预约了明天上午的拜访。但我需要更多的实物证据。不只是《梧桐街志》,还有老物件,老照片,一切能证明这条街历史的东西。”
“我有!”王婶立刻说,“我奶奶开店时用的老秤,木杆都磨亮了!”
“我有茶馆的老茶具,”周伯说,“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底款是民国年间的。”
“我有理发工具,”李爷爷声音哽咽,“我父亲1940年买的推子,德国造,现在还能用。”
街坊们纷纷响应,承诺把家里的老物件都找出来。
“第二件事,”沈斌楠继续说,“需要至少70%的居民签署同意修订方案的意向书。这意味着大家愿意接受暂时搬迁,愿意配合改造,愿意给这个方案一个机会。”
“我们愿意!”人群中有人喊道。
“只要能保留我们的街,怎么都行!”
沈斌楠点点头。“第三件事最难。我需要找到一个愿意为增加成本买单的合作伙伴。可能是文化基金会,可能是热心企业,也可能是政府的历史保护项目。我会尽力寻找,但也需要大家的建议和帮助。”
人群中议论纷纷。梧桐街的居民大多是普通百姓,哪里认识什么文化基金会或大企业。
这时,温禾走上前。“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梧桐街走出去的人。”温禾说,“李爷爷的儿子在大学教历史,王婶的女儿在文化局工作,周伯的外甥开了家建筑设计公司...这些离开梧桐街的人,也许愿意帮忙。”
沈斌楠眼睛一亮。“好主意!我们需要联系所有在外的梧桐街人,告诉他们家乡的情况,请求支持。”
“我来整理名单。”温禾说,“街坊们把联系方式给我,我今晚就开始联系。”
计划迅速制定。李爷爷负责联络老居民,收集老物件;王婶和周伯负责动员街坊签署意向书;温禾负责联系在外工作的梧桐街人;沈斌楠则专注于文化遗产协会和寻找合作伙伴。
夕阳西下时,梧桐街却比白天更加忙碌。各家各户翻箱倒柜,寻找能证明历史的老物件;茶室里,街坊们排队签署意向书;书店里,温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沈斌楠坐在书店角落,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文化遗产申报材料。窗外,梧桐街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为守护家园而努力的家庭。
“喝点茶吧。”温禾端来一杯热茶,“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沈斌楠接过茶杯,手指无意中碰到温禾的手。两人都微微一怔。
“谢谢。”沈斌楠低声说,喝了一口茶,“你联系得怎么样?”
“已经有二十多个回应。”温禾在他对面坐下,“李爷爷的儿子答应联系历史系的同事,看能否组织专家考察。王婶的女儿说会帮忙打听文化局的保护项目。还有几个在媒体工作的,答应写报道,引起公众关注。”
“太好了。”沈斌楠眼中闪过希望的光,“每一条线都可能是突破口。”
温禾看着他疲惫但坚定的侧脸,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拼?即使项目失败,你也不过是调离,还会有其他项目。”
沈斌楠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父亲也是建筑师。他常说,建筑不只是水泥和钢筋,更是人与空间的对话。好的建筑应该尊重土地的记忆,尊重居住者的故事。”
他看向窗外,暮色中的梧桐街灯火温暖。“我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直到来到梧桐街,看到你们的生活,听到你们的故事。如果我把这条街拆了,建起毫无灵魂的商业区,那我不过是个会画图的拆迁工,不是设计师。”
温禾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还有,”沈斌楠转向她,目光坦诚,“我不想让你们失望。不想让李爷爷失去理了五十年发的店,不想让王婶失去调了三十年的酱,不想让你失去父亲留下的书店。”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门铃响起,李爷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沈设计师,你看这个。”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老式理发工具,银色的推子,牛角梳,磨得发亮的剪刀。工具下面垫着一块褪色的红绒布,上面用金线绣着“李氏理发”四个字。
“这是我父亲1940年买的。”李爷爷轻轻抚摸推子,“他说,工具是手艺人的魂。要爱惜它,它才会帮你剪出好头。”
沈斌楠小心翼翼地拿起推子,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太珍贵了。”
“明天你带去给那些专家看。”李爷爷说,“告诉他们,这不只是工具,这是我们李家的传承,是梧桐街的记忆。”
沈斌楠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夜深了,梧桐街渐渐安静下来。但书店的灯还亮着,温禾和沈斌楠还在工作。资料堆满了桌子,电脑屏幕闪着蓝光,茶杯里的茶凉了又换。
凌晨一点,沈斌楠终于完成了申报材料的初稿。他揉揉酸涩的眼睛,发现温禾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
沈斌楠轻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小心地披在温禾肩上。他的动作很轻,但温禾还是醒了。
“抱歉,吵醒你了。”沈斌楠低声说。
温禾摇摇头,坐直身体,毯子从肩上滑落。“材料好了?”
“初稿好了。”沈斌楠说,“明天上午我会去文化遗产协会,下午见几个潜在的投资方。”
温禾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你需要休息。”
“等这一周过去吧。”沈斌楠看向窗外,梧桐街在夜色中沉静如画,“如果失败,我会休息很久。”
温禾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会成功的。”
沈斌楠微微一怔,手指轻轻蜷缩,最终没有移开。“为什么这么相信?”
“因为梧桐街相信你。”温禾轻声说,“因为你眼里有温度。”
两人在深夜的书店里静静对视,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在墙上投下短暂的光影。远处的钟楼传来两声钟响,凌晨两点了。
“我该回去了。”沈斌楠说,声音有些沙哑。
温禾点点头,送他到门口。沈斌楠走到街中央,忽然转身。
“温禾。”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小姐”,只是温禾。
“嗯?”
“谢谢你。”沈斌楠在夜色中说,“为了一切。”
温禾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走远,背影渐渐融入梧桐街的夜色。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与这条街融为了一体。
她回到书店,收拾桌上的资料。沈斌楠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张梧桐街的素描——雨中的街道,湿漉漉的梧桐叶,还有书店的橱窗。
温禾看着那张素描,指尖轻轻拂过屏幕。冰冷的玻璃下,是沈斌楠眼中温暖的梧桐街。
她关掉电脑,关掉灯。书店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梧桐街睡着了,梦着明天,梦着希望,梦着那一丝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温禾站在黑暗中,心中第一次对这个闯入者生出了真正的信任。不是因为他承诺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眼中有了梧桐街的倒影。
也许,有些改变已经开始,不只是在图纸上,也在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