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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评估,然后呢? ...

  •   清晨七点,梧桐街比往常安静。

      温禾拉开书店的卷帘门时,街面上已经停了两辆白色的工程车。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在架设测量仪器,金属三脚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沈斌楠站在街中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与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交谈。今天他换了一身休闲装——卡其裤,深色夹克,看起来少了一些距离感,但眉宇间仍透着专业人士的专注。

      温禾像往常一样开始清扫门前的落叶,尽量不去看那些评估团队的人。但梧桐街的沉默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街坊们陆续开门营业,但动作比平时慢,目光不时瞟向街上的工程人员。王婶的饼铺虽然照常飘香,但排队的人明显少了。周伯的茶馆里,几个老街坊坐在窗边,沉默地看着窗外。

      “温小姐。”

      温禾抬头,沈斌楠已经走到书店门口。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早。”温禾继续扫地。

      “评估今天开始。”沈斌楠说,“从街尾的理发店开始,大概下午会到您这里。如果您有什么疑问或顾虑,随时可以找我。”

      温禾停下动作,看向街尾。李爷爷已经打开了理发店的门,正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走向他的工作人员。

      “你们会告诉他什么?”温禾问。

      沈斌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们会测量房屋尺寸,评估结构安全,记录现有问题。然后...”

      “然后告诉他这里不安全,需要拆掉?”温禾接话。

      沈斌楠沉默了片刻。“我看了那本《梧桐街志》。昨天看到很晚。”

      温禾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1921年,梧桐街第一批房屋建成时,只有十二户人家。”沈斌楠的声音平静,“他们大多是逃避战乱的难民,在这里找到了安身之所。第一任街长叫陈文启,他规定每户门前必须种一棵树,取‘落地生根’之意。”

      温禾有些意外。“您都看了?”

      “每一页。”沈斌楠说,“1947年种的梧桐树,是为了庆祝战争结束。1958年成立居委会,是为了帮助困难家庭。1983年第一次翻修街道,是居民们自发集资...这条街的每一块砖,都有故事。”

      温禾放下扫帚。“那您现在看着他们测量李爷爷的店,准备写下‘建议拆除’的评估报告时,是什么感觉?”

      沈斌楠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矛盾。”

      这个坦诚的回答让温禾微微一怔。

      “作为设计师,我知道这些老建筑存在很多问题。”沈斌楠继续说,“李爷爷的理发店,房梁有白蚁蛀蚀的痕迹,电线老化严重,没有消防通道。从专业角度,必须重建。”

      “但作为...”他停顿了一下,“作为读了那条街历史的人,我知道拆掉的不仅是一座房子。”

      两人之间的沉默被远处的测量声打破——激光测距仪的嘀嗒声,卷尺拉开的声音,还有工作人员平静的对话。

      “温小姐,我昨天画了一个草图。”沈斌楠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图纸,“不是正式方案,只是一个...想法。”

      温禾犹豫了一下,接过图纸。展开后,她看到的不再是之前公告板上那些冰冷的几何图形,而是一个融合了新旧的街道设计:梧桐树被保留,只是重新规划了位置;一些老建筑的外立面得以保存,内部结构进行加固和现代化改造;书店、饼铺、茶馆这些老店,在规划中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这是...”温禾抬起头。

      “只是一个初步设想。”沈斌楠迅速说,“我还没有提交给公司,不知道是否可行。很多技术问题需要解决,成本也会增加...”

      “但你画了。”温禾轻声说。

      沈斌楠点点头。“是的,我画了。”

      街尾传来一些动静。李爷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我在这儿理了五十年发!从黑发理到白发!你们现在说它不安全?”

      温禾和沈斌楠同时看去。李爷爷站在理发店门口,几个工作人员试图解释什么,但老人情绪激动。

      “我去看看。”沈斌楠说。

      温禾跟在他身后。街坊们也从各自店里出来,慢慢聚拢过去。

      “李爷爷,怎么了?”沈斌楠走近问道。

      李爷爷脸涨得通红,指着店里那些测量设备。“他们说我这里不合格!要拆!我父亲传给我的店,我传了半个世纪的手艺,他们说拆就拆!”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试图解释:“老先生,我们只是按照标准评估,您这房子的确存在安全隐患...”

      “什么安全隐患?”李爷爷声音颤抖,“我在这里住了七十二年!从没出过事!”

      沈斌楠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暂停。他走到李爷爷面前,语气平和:“李爷爷,可以让我看看评估结果吗?”

      工作人员递过平板电脑。沈斌楠快速浏览数据,眉头渐渐皱起。

      “结构评分D级,电路评分F级,消防评分E级...”他低声念出结果,然后转向李爷爷,“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您看这里,”他指着理发店一角,“房梁有明显蛀蚀,如果遇到大雨或震动,确实有坍塌风险。”

      李爷爷的怒气转为无助。“那...那怎么办?我这把年纪,还能去哪儿?”

      沈斌楠环顾四周,街坊们都看着他,眼中充满忧虑和期待。温禾站在人群边缘,也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现在的计划是拆除重建。”沈斌楠说,“但我正在研究替代方案。比如,保留建筑外观,内部彻底加固改造。这样您还能在这里开店,只是需要暂时搬出去几个月。”

      李爷爷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真的可能吗?”

      “技术上可能。”沈斌楠诚实地说,“但成本更高,审批更复杂,需要多方协调。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实现。”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王婶挤上前:“那我们呢?我的铺子呢?”

      周伯也说:“我的茶馆能保留吗?”

      沈斌楠深吸一口气。“我会尽我所能,为每一家有历史价值的老店争取保留机会。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什么帮助?”温禾问。

      沈斌楠转向她。“我需要更详细的资料。每一家店的历史,特色,对社区的意义。这些在标准评估表格里没有,但在规划审批时可能有说服力。”

      街坊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表示愿意提供。

      “我有老照片!”王婶说,“从我妈开店时就开始拍的,几十年了!”

      “我有账本。”周伯说,“每一笔进出都记着,还有老顾客的名字。”

      “我有理发工具。”李爷爷声音哽咽,“我父亲传给我的推子,现在还能用。”

      沈斌楠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好。如果可以,请把这些资料准备好。我也会安排更详细的建筑评估,不只是看问题,也看保留的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温禾。“温小姐,书店可能需要特别详细的记录。作为梧桐街最老的店铺之一,它的历史价值可能是保留的关键。”

      温禾点点头。“我会准备。”

      评估工作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同。工作人员更加耐心地解释每一项评估标准,而街坊们也开始主动提供信息。沈斌楠穿梭在各家店铺之间,记录笔记,拍摄照片,偶尔停下来与老人交谈。

      温禾回到书店,开始整理资料。她从柜台下拖出一个老旧的木箱,里面装满了父亲留下的东西:书店的原始地契,历年纳税证明,老顾客的留言本,还有一叠叠泛黄的照片。

      她翻开一本相册,第一页是她祖父站在书店门口的照片,招牌上还是“文墨轩”三个字。第二页是她父亲年轻时整理书架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第三页是她自己,五岁,坐在书店地板上看书,父亲在旁边微笑。

      温禾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些照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祖父教她认字时温和的声音,父亲在柜台后修补旧书的样子,母亲在书店角落的小厨房里煮茶的香气...

      门铃响起。沈斌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测量设备。

      “轮到书店了。”他说。

      温禾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沈斌楠开始工作,但动作比之前那些工作人员更加细致。他不仅测量尺寸,还仔细观察建筑细节:木架的榫卯结构,地板的磨损痕迹,墙面上隐约可见的旧海报痕迹。

      “这里曾经贴过东西?”他指着柜台侧面的一处墙面。

      温禾走过去。“是我小时候的海报,《小王子》。后来掉了,父亲说留下痕迹也好,像是时间的印记。”

      沈斌楠用手机拍下那个痕迹,在笔记本上记录。“书店的采光很好,朝东的窗户,早晨阳光充足。这是有意设计的吗?”

      “祖父说,早晨的光最适合阅读。”温禾说,“柔和,不刺眼。”

      沈斌楠继续记录。他注意到书架上的分类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这是...”

      “父亲的笔迹。”温禾轻声说,“他走后,我一直没改。”

      沈斌楠看着那些标签,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也是书法爱好者。小时候,他教我练字,说字如其人。”

      “您现在还写吗?”

      “很久没写了。”沈斌楠摇摇头,“工作后,时间都给了电脑和图纸。”

      测量进行到一半时,沈斌楠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一道裂缝。他蹲下来仔细查看,表情变得严肃。

      “温小姐,您知道这里有裂缝吗?”

      温禾走过去。“知道。父亲说是1976年地震时留下的,后来加固过,几十年没变化。”

      沈斌楠用专业仪器检测裂缝深度和走向。“确实很旧了,但需要监测。如果改造方案通过,这里会重点加固。”

      他站起来,环顾书店。“您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书店能保留,您希望它变成什么样?”

      温禾思考了一会儿。“保持原样就好。也许更新一下电路,加固结构,但不要改变它的灵魂。”

      “灵魂。”沈斌楠重复这个词,“昨天李爷爷说,我的眼睛里有温度。今天您说书店有灵魂。梧桐街的人,很擅长用这些抽象的词语。”

      “因为有些东西无法测量。”温禾说,“就像您无法用仪器测量记忆的价值。”

      沈斌楠收起测量设备。“但我需要尝试。在提交给公司的报告中,我需要把‘灵魂’和‘温度’转化为他们能理解的语言:历史价值,文化意义,社区凝聚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街。“我今天一直在想,什么是好的设计。以前我认为是创新,是效率,是美观。但现在我觉得,好的设计可能是谦卑的——它不试图抹去过去,而是在过去的基础上建造未来。”

      温禾走到他身边。“您真的相信可以做到吗?在商业利益和历史保护之间找到平衡?”

      沈斌楠没有立即回答。窗外,评估工作还在继续,但街坊们已经不再远远观望,而是主动与工作人员交流,展示自家的老物件,讲述家族故事。

      “看到他们了吗?”沈斌楠说,“他们在为自己的街而战。这让我相信,值得一试。”

      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书店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测量结束了,沈斌楠整理好设备。

      “三天后,公司会召开初步方案讨论会。”他说,“我会把今天收集的资料,连同修改后的方案一起提交。”

      “他们会接受吗?”温禾问。

      “我不知道。”沈斌楠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会让他们看到梧桐街的另一面。”

      他离开后,温禾继续整理资料。夕阳西下时,她终于整理完毕:三大本相册,两盒文件,还有父亲留下的书店日记。

      王婶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饼。“累了吧?吃点东西。”

      温禾道谢接过。两人坐在书店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街在暮色中渐渐暗去。

      “那个沈设计师,”王婶说,“好像不太一样。”

      “也许。”温禾小口吃着饼。

      “我今天跟他聊了很久。”王婶说,“他问我酱料的配方,我说这是秘方,不能外传。你猜他说什么?”

      温禾摇头。

      “他说:‘有些传统需要保护,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王婶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这话说得好。”

      温禾看向窗外,街灯陆续亮起。沈斌楠还在街尾,与最后一批工作人员交谈。他的身影在黄昏中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坚定。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谢谢今天的配合。资料很有价值。三天后给您答复。——沈斌楠”

      温禾看着短信,没有回复。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城南旧事》,翻到夹着素描的那一页。铅笔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书店的轮廓仿佛在纸上呼吸。

      她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梧桐街的记忆,像树根一样深埋。”

      窗外,秋夜的凉意悄然降临。梧桐叶在晚风中飘落,一片,又一片,像是时间的书页轻轻翻动。

      街对面的公告板在夜色中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但上面的改造效果图已经不那么刺眼了。也许是因为街灯太暗,也许是因为,在经历了这一天之后,温禾心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希望往往是最危险的,但它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温禾关掉书店的灯,锁上门。梧桐街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梧桐树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三天后,命运将给出第一个答案。而现在,梧桐街在秋夜中沉睡,梦着过去,也梦着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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