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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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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贼啊﹣-!"
妇人的尖啸刺破村落。贼的手僵在枝头,指尖刚触到果子青涩的表皮。他扭过头,撞上一双因愤怒而滚圆的眼睛。
来不及思考,他一把扯下三五个果子,团进破烂的衣襟,转身便跑。
身后的咒骂、犬吠、纷乱的脚步声像潮水般涌来。
脚下一绊,天地颠倒。尘土涌进口鼻的瞬间,几双草鞋已围了上来。第一脚踹在肋下,他听见自己喉头挤出"嗬"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视野开始发黑,只有妇人尖厉的嗓音在头顶盘旋:"打!往死里打这小畜生!"
就在拳头和鞋底即将把他吞没时,一切忽然静止。
"果子,我替他偿。"
一道温润,却听不出半分情绪的声音,像冷泉般浇灭了所有的喧嚣。
“为何救我。”贼的脸已经被踩破皮,红肿不堪,眼睛也只可半眯,却不带一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柳山不可打架。我救你,只是出于规矩罢了,为何偷果?”清冷男子看向那贼,一眨不眨得盯着他,“饿,仅此而已。”贼淡然回答到。
贼缓缓站起身,抹了抹脸,冲着男子说道:“你到底是谁,你什么身份,也敢装好人来管我。”
男子皱了皱眉,眯起眼,盯着他道:“要说,也应是你这偷鸡摸狗的贼先说,我的身份,你还不配知道。”
这句“不配知道”可算是把这贼惹着了,大声冲着男子嚷嚷:“我先说又能怎,记住我的名字,沈!坎!听清了吗?要我再喊一遍吗!”
他的名字是编的,他不叫沈坎,可以说他忘记了名字,也可以说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名字,甚至说一声“贼” 就早已可以让世人皆知,谁到来了。
沈坎这名字从何而起,他不知,只几乎是一瞬间,还没经过大脑,这个名字,便从他口中吐露出来,说完话,他的心才迟迟颤动了一下,终于...有了名字了...
渐何仪一边不爽的回道:“渐何仪。”
一边在心里默默后悔不该与这贼纠缠太多。
“你住何处,带我去见你的父娘。”渐何仪缓慢的开口,随后站起身,用手拍了拍刚才尘土。
“我不知”
“我不知”
“我不知”
沈坎重复了三遍这句话,他低着头,前发遮眼,透过发隙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灰红,如同死人一般,脸庞略带的血色是代表他还活着的最佳证据。
渐何仪蹙了蹙眉,不容反驳的再次问道那句话:“你到底住在哪里?”
他其实打心里看不起面前这个脏乱的人。这何止脏乱,简直就是可以直接被世俗抛弃的疯子,渐何仪看着沈坎,仿佛能嗅到他灵魂深处那股被邪恶腌渍入骨的味道。
他们虽初相识,但渐何仪一直居住在此,早耳闻,有一贼偷肉偷果,偷衣,所到之处,无一处如原先一般完完整整,全都会被偷那么几个东西。
“我说了,我不知。”沈坎隔了半晌,薄唇轻言,抬起头,盯着何仪的双眼有一丝被其强行唤起那些家中记忆的痛苦和愤怒,虽是如此,但他不敢动手,只能捏紧衣服,坐到一块石头上。
渐何仪带着审问的语气:“你可知这些果子可能是这村唯一的口……”
“口粮?!呵”沈坎猛地抬起头,声音像砂石在磨,打断了渐何仪。他眼眶赤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尘不染的“救世主”,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那我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胡乱地指向周围的村民,又狠狠戳回自己胸口,“我的命呢?!我就该饿死,冻死,被你们打死?!”
他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嘶哑:“我爹……把我扔给一个老乞丐……你们都说,乞丐养的,天生就是贼……”
他喘着粗气,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滚下来,他却像感觉不到,只顾死死瞪着渐何仪,也瞪着所有沉默或愤怒的面孔。
“他偷东西……被打死了。我看着他咽气。”沈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们说,我该跟谁学?学偷,被你们打死,不学偷,迟早得饿死,难道我要学哪种死才体面吗?!”
“我偷果子,因为它在枝头上!我偷衣服,因为它晾在外面!你们有千千万,我只要一个!就一个!”他的声音再次拔高,绝望而尖锐,“我不偷,明天躲在角落饿死的,就是我!你们谁会多看一眼?!”
人群里,有妇人别过了脸。渐何仪看着他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肩膀,那上面还有新鲜的鞋印。少年眼中没有祈求,只有被逼到悬崖边、穷尽一切后燃烧殆尽的灰烬,和灰烬里最后一点不甘的火星。
他确实没其余办法了,他不被世人相信,没人施舍他,厌恶他的人,可以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他走投无路了,现在也只有偷这一个方法。
当初,他的父亲在一日的清晨将他放在一个蜷缩在地睡觉,人人喊打的流浪汉身边,让这个流浪汉养育这个三观未成熟的孩子。直到一天,流浪汉被打死了,因偷东西,打死的。人的心都是一样的,在他们眼里流浪汉养出的种,是天生就会偷东西,做坏事的人,就该去死的。
渐何仪心里无话可说了,嘴上却还是开口:“偷果子便不对,随我去柳叶堂受罚。”说完,转身向一条蜿蜒的路走去。
沈坎怎会傻到去自找罪受,他转身就要跑,却发现自己居然不可动弹了。扭头,看见渐何仪的嘴角勾起。
沈坎怒了,咬牙切齿“你居然敢用牵指术,你把你那些肮脏的修仙手段从我身上弄开!”
“乖一点,便是了。我也是没想到,你居然能知道这个仙术叫牵指术。”渐何仪勾勾手指,沈坎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他走去。
“你若是想让我勾勾手指,享受自己不受控制便奔向我的话,你就继续。若你不想,就自己跟上来,起码,能感觉自己还在支配自己的身体。”
他们走在林荫小路上,旁边的树都是百年老树。围着红布,挂着铃铛,挂着人们的美好幻想。沈坎望向那些树,眼中泛起了一丝水光。
他依稀记得他刚会学语时,娘亲抱着他,温柔的摸着他的头,柔情似水般的对他说
“孩子,娘亲愿你,健康平安,一切顺遂,受神庇佑。”
娘亲柔顺的长发,墨色的瞳孔,纤细的手指,一瞥一笑,他永远不会忘记。
因为,那是娘亲啊...属于他的娘亲啊...
“快跟上来。”
就在沈坎注视着那老树时,却未曾发现渐何仪在刨开他的骨相
这边,渐何仪明显感觉到沈坎的心思飘远了。渐何仪望着沈坎的侧脸,虽然都是伤,但还是能看出来,其高挺的鼻梁,灰红的薄唇,再加上,毛毛躁躁的黑长发,红色的眸子。
生得一副好皮囊。当下的人,美的,帅的,皮囊都为千篇一律,看不出什么。
而沈坎,长相能透露他性格,长得就挺顽劣的。
如若他不被世人视为天生坏种,或许他应该是一个富有阳刚之气,大大咧咧却不甘示弱的少年。
“嗯”
沈坎缓慢的跟上去,并没多说什么。
山路蜿蜒曲折,风光倒是十分不错,沿路的蝴蝶,池塘的青蛙,还有温泉雾里那些美男子的背影。
几个时辰过后。
见一石头上写着“柳叶堂”
里面的风光可谓是千年之光,男子女子都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四六分的身材,及腰的长发,蓝色的瞳孔似清泉,好生养眼。
但若说最养眼的,非渐何仪莫属
气质清冷,却让人忍不住讨好,宽肩窄腰,一双丹凤眼能装下世间万物,略厚的唇,再配上那富有韵味的衣物,怪不得世人皆称其为“渐雪殷”
连同天赐的雪花,到凡间与他相比,都略显逊色。
“渐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几个时辰前,听山脚下的村寨里村民们说一毛贼天天偷果,你可愿同我们一起去下山把这作妖多年的贼给收住。”
“不必,人,我已经抓来了。”
渐何仪手一拽,沈坎便被拉到众弟子面前,瞬间弟子们就连连称赞。
“不愧是师尊,这贼我们花费些许年时间都未曾抓到过,每次都不知他躲到哪里了。”
“你当然找不到我,你们就是群装正义但眼瞎的人罢了!”
沈坎笑着说道,挑起眉,不甘示弱的盯着那位说话的人
“沈坎,闭嘴。”渐何仪轻轻开口。
奇怪的是,沈坎真的不由自主的闭嘴了,不是牵指术,是内心使他不由自主的闭嘴了。
“雪殷兄,让他随我去领罚,你回卧休息便是了。”
“不必,我亲自罚他。”
渐何仪拉起沈坎,转身向他自己的楼阁----映霜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