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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澶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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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那夜之后,夏季进入了最沉闷的阶段。
空气稠得化不开,蝉鸣撕扯着耳膜,一切都浸泡在过度饱和的湿热里。
富冈义勇恢复了某种表面秩序。
在校园里,他彻底成了你的盲区。视线相遇时,他的目光会毫无滞涩地滑过你,仿佛你是空气里一粒不值得聚焦的尘埃。
如果你在剑道部出现,他会立刻放下手中的竹刀,对部长交代几句,然后离开。那道深蓝色的背影,决绝得像在切断什么危险的感染源。
你知道,这是他的规则。他在用最高规格的隔离,来维持表面世界的秩序。
但夜晚是不同的。
第一次再次“偶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是在某个父亲酒后砸碎了所有碗碟的深夜。
你抱着手臂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指尖冰凉,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他开门时,手里还拿着看到一半的报告。
你们对视了几秒。
你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惊愕,挣扎,一丝几乎要溢出的疲惫,最后全部沉入那片深蓝的海。
他侧身让你进去,什么也没问。
那一晚,没有对话。只有客厅老旧空调沉闷的运转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蝉鸣。
你蜷在沙发角落,他坐在餐桌旁继续看报告,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直到你轻轻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是身体在应激后的余震。
他起身,从衣柜里拿出那件你穿过的T恤,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进了浴室。水声响起。
你换上衣服,布料上残留着他身上那种类似海盐与干净棉布混合的气息。你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
这个动作里没有了往常算计,只有一种对安全气味的搜寻。
当富冈义勇擦着头发走出来时,你正站在他卧室门口。走廊灯光在你身后,把你的轮廓勾勒得单薄模糊。
那晚什么都没发生,他给你倒了杯水,把卧室留给了你,然后关上门。你在他的床上蜷缩到天亮,离开时桌上放着早餐。全程,你们没有说一句话。
这成了你们之间病态的默契。
夏天最闷热的那几周,你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频率越来越高。
父亲变本加厉的酗酒,母亲彻底不归家,那些淤青和伤痕成了你无声的通行证。他每一次都会开门,每一次都沉默,像在履行某种无法推卸令人痛苦的义务。
真正的崩坏是在一周后。
父亲砸了家里最后一件完好的东西,你逃出来时连鞋都没穿。敲开他门的瞬间,你脸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没有问,只是用冰袋轻轻敷在你脸上。他的手指很稳,但你能感觉到那之下压抑的什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无能为力。
冰袋移开时,你抓住了他的手。
“老师,”你的声音因为肿胀的脸颊有些含糊,“疼。”
他看着你,这些日子刻意隐藏的某种东西终于裂开了。
他罕见的情绪外露了。他眼中流露过无奈,和近乎绝望的认命,最终化为了对你才有的短暂的温柔。
他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你红肿的脸颊。
那个吻很轻,却比任何激烈的情事都更具破坏力。它打破了一切,也确认了一切。
从那之后,某种诡异的常态确立了,沉默的夜晚开始变质。
在学校,你们是完美的师生,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但在某些夜晚,总是你主动出现在他家门口,总是带着一身或多或少的伤痕。
他会沉默地开门,沉默地接纳你。
不再是单方面的索取或表演,而成了一种沉沦的共谋。
你们很少说话,语言在黏稠的夏夜空气里显得多余且危险。
交流通过触碰完成。
他帮你处理伤口时,动作会格外轻缓,棉签蘸着碘伏划过皮肤时,他总会先吹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刺痛,你在他做饭时从背后贴近的身体,黑暗中手指无意识的纠缠。
两个不会表达的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换疼痛与慰藉,确认彼此存在,汲取一点点扭曲的温度。
结束时,他撑在你上方,汗水滴落。
黑暗中,你们对视,喘息未平。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低下头,很轻而迅速地吻了一下你的嘴角。
一个几乎不能算吻的触碰,一触即分。
接着他翻身躺下,背对着你,拉过薄毯盖住你们。
从那夜起,每一次都是如此。
他总是沉默地开始,温柔地进行,然后在结束时背过身去,仿佛这样就能否认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你,总会贴着他汗湿的脖颈,轻声说:“老师,你这里……好烫。”
你需要这种确认。确认这具身体有温度,确认这样的连接能让你暂时忘记自己是谁。
夏天就在这种病态的黏着中走向尾声。
蝉鸣一天天衰弱下去,但暑气还在垂死挣扎。
你开始察觉到某种倒计时。
母亲打来的电话多了,家里出现了行李箱,父亲醉醺醺地说着“终于要滚了”之类的话。
你没有告诉他。
最后一次去他那里,是一个格外闷热的夜晚。空气稠得化不开,远处有雷声滚动,但雨迟迟未下。你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吃完他做的简餐,沉默地洗澡,沉默地在黑暗中靠近。
但那晚不一样。
你格外主动,也格外沉默。他察觉到了,动作顿了顿,在黑暗中看着你。
“……怎么了?”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很低。
你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嗅着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沐浴液的味道。
“没什么。”你说,“只是今天……特别想记住老师。”
他没有再问。但那晚他抱你的力度比平时大。
你不再叫他老师,而是破碎地叫他义勇。
在一次漫长的停顿后,他抬起手,几乎算得上是笨拙地,梳理着你汗湿的头发
这个温柔得过分的动作,让你几乎要落下泪来。
结束后你们并排躺在床单上,听着窗外迟暮的蝉鸣,谁也没有睡着。
天亮前,你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清晨悄悄离开。而是等到天完全亮了,他醒来,你们在晨光中对视。
“老师,”你轻声说,“我要走了。
他沉默地看着你,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你起身穿衣服,他坐在床边看着。当你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开口:
“路上小心。”
你回头,对他笑了笑。
那是这个夏天以来,你给他的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真正算得上干净的笑容。
“再见啦,富冈老师。”
你没有再去学校。
连续三天缺席后,富冈义勇在教师晨会上听到了关于你的消息。
班主任轻描淡写地提起:“三年A班的xx同学,家庭变故,昨天办了转学手续,跟她母亲去外地了。手续走得急,连告别会都没来得及。”
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咖啡的味道。义勇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会议记录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是吗。”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自己办公室门口。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信封。
他取下,打开。
里面是他家的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掌心硌出细微的痛感。还有一朵压得平整的蓝色紫阳花。
夏天最后的一小朵,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褪色发褐。花下压着一张卡片,字迹工整,是他批改过无数次的、属于你的笔迹。
【这个夏天,谢谢您的收留。】
只有这一句。没有署名,没有称呼。
富冈义勇站在逐渐昏暗的走廊里,指尖捏着那片干枯的花瓣。很久,很久。然后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打开抽屉最深处,将钥匙和花瓣一起放进去,锁好。
第二天放学后,剑道部的低年级生们发现,顾问老师一个人在道场里练习素振。
竹刀破空的声音凌厉得让人心惊,他的道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绷紧的背肌上。
一百次,两百次……他机械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仿佛要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斩断。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虎口被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停。
直到某一次挥下时,竹刀脱手飞了出去,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他保持着挥刀结束的姿势,剧烈地喘息,汗水迷了眼睛。空荡荡的道场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沉重而孤独。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方的建筑群背后,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又渐渐转为冷淡的紫灰。
车站月台上,风已经变凉了。
你拉着行李箱,站在即将启程的列车前。母亲在不远处通话,语气里是解脱后的疲惫。
你抬起头,看着这座城市九月初的天空。
那些潮湿的夜,沉默的触碰,黑暗中交换的滚烫呼吸与笨拙的温柔。
它们曾如此真实地填满你每一个不安的缝隙,像某种既致命又必需的养分。
如今,它们都随着季节的更迭,褪色成一场遥远而失真的梦。
一场只发生在漫长雨季里的无因之痛。
列车进站的轰鸣由远及近。
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吞噬了你整个青春,又给予你一场危险夏日的城市。
然后转身,踏上了车厢。
车门关闭的瞬间,你透过玻璃看到月台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少了些刻意营造的黏着,多了点陌生的平静。
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风景开始流淌,熟悉的街巷、校舍、那家你去过无数次便利店,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平面,都一一向后褪去,越来越快,最终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你靠在窗边,闭上眼。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初秋清澈的凉意,彻底吹散了车厢内最后一点夏日的沉闷。
——这个黏腻得令人窒息的夏天
——连同它所有的潮湿、疼痛、无声的温柔与错误的温度。
终于,彻底结束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