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洇夜 ...
-
雨是在你踏入剑道部那一刻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闷雷响过天际,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敲打在体育馆的金属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你站在场馆门口,看着门外迅速织起的雨幕,嘴角微微上扬。
时机刚好。
剑道部里人已经不多。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刚结束训练,正三三两两收拾着护具。熟悉的人看见你,笑着打招呼:“又来帮忙啊?今天富冈老师在。”
你点了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道场的另一端。
富冈义勇正背对着门口,在整理散落的竹刀。他穿着道服,深蓝色的垮裤衬得腰线利落,白色上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紧贴着紧绷的脊背。
距离上次仓库事件,已经过去一周。
那一周他请了假。
理由是流感,但你知道不是。
回来之后,他变了。
他把自己修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完美地执行着“富冈义勇老师”这个角色的一切规范。
上课时的哨声、指令、纠正动作,全部精准无误,点到即止,目光公正地巡视着每一个学生,包括你。
但他不会再靠近进你半米之内,走廊擦肩时,他会提前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就连点名时,念到你的名字也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平稳,清晰,毫无波澜。
你知道,上次在仓库,玩得太过火了。
那火不仅烧穿了他的防线,也差点烧掉你慢慢织就的网。
但你不急。
夏天最黏腻窒息的时段还没真正到来。
你有的是耐心,把烧焦的线头捻起来,接上更柔韧的丝。
首先你要做的,是彻底“正常”起来。
你收起了所有可能被解读为意味深长的眼神。体育课认真完成每一个动作,对话礼貌简洁,视线交错的瞬间瞬间移开。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让你敬畏的普通老师。
你重新融入了女生的小团体。
午休时和她们一起去天台吃便当,聊最新的漫画和偶像。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温柔,帮别人整理头发时手指轻柔地像是在对待花瓣。
这一切都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该做的事。
连那个总是用探究眼神看你的心理老师,也对你露出了欣慰的笑。
那是一个周三的午后,心理咨询室的门总虚掩着。你非常清楚富冈义勇每周三都会路过那里。
“你最近情况好多了。”
那位年轻温和的男心理老师,用笔轻轻点着记录本,声音放低:“关于你父亲上次的教育方式,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尝试进行一次家庭沟通……”
你适时地倾身向前,校服衬衫的领口擦过桌沿。声音压得低而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气音,足够飘到门外:“老师……求您了,今天的话,请一定替我保密,好吗?”
走廊里,平稳的脚步声几不可察地顿住。
你没有立刻回头。等到心理老师带着理解和无奈点头,你才转身,拉开门,目光“恰好”撞上走廊尽头那个骤然停住,正准备转身的深蓝色背影。
你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苍白,眼眶似乎海有点未散的红,混合着一种面对信赖的师长才会有的柔弱恳求和脆弱。
富冈义勇回眸一瞥,短暂得像是被烫到。但你清晰的捕捉到了他眼底那瞬间的凝滞。
那并不是厌恶,是更复杂的东西。
一种基于教师身份看到的学生与年长男性教师存在某种不当私密的本能警觉。
以及那份警觉之下,连他自己都未能分辨的某种更晦涩的情绪。
他随即迅速转身,步伐稳定地离开,但你看到了,他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空气里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慢翻滚,带着午后令人昏沉的滞重。
裂缝一旦产生,便会自主蔓延。
下午的剑道社,气压低的有些让人喘不过气。闷热的空气将你从回忆中拉回。
你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整理着护具,用湿布擦拭地板。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锁骨凹陷处,汇聚成一小片冰凉。
几个高三的主力社员凑在一起,愁眉苦脸。
“完蛋了,下周摸底考,部长又被老师抓去特训了……”
“那招‘面’我怎么都打不好。”
“要是富冈老师能单独指点一下就好了……”
你擦地板的动作慢了下来,耳尖捕捉着每一句对话。
时机像熟透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你等到他们抱怨声稍歇,才抬起脸,用毛巾擦了擦汗,轻声插话,带着属于旁观者的羡慕与怯意:“真好啊……能这样挥刀。我一直觉得,竹刀破开空气的声音,很干脆,很好听。”
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个社员看了你一眼,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对了!xx酱不是一直感兴趣吗?反正部长不在,让富冈老师教你最基础的素振呗!老师!老师!”
他扬声朝着正在指导低年级生的义勇喊道。
道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包括义勇的,都聚拢过来。
你露出惊慌和窘迫,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太麻烦老师了,我只是随口……”
“没事啦!顾问老师指导基础是应该的!”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心,“快去吧xx酱!”
你被半推半就地“架”到了场地中央。
你能看见富冈义勇握着竹刀的手指收紧。他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来。
他从刀架上取下一把练习用的竹刀,递给你。
“基本姿势。”
他站到你身侧,但没有靠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你照做了。
姿势很笨拙,手腕软绵绵的,竹刀前端垂向地面。
“手腕要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你能听出底下那丝极力压抑的某种情绪,“刀尖指向正前方。”
你调整了一下,竹刀晃了晃。
短暂的沉默。
你知道他在犹豫。是就这样口头指导完事,还是不得不亲自纠正。
最终,职责感战胜了个人意愿。
他走到你身后。
距离拉近的瞬间,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熟悉的的气息包裹上来,但这一次,没有任何暧昧的温度。
他的手从后面握住了你的手。
掌心干燥,手指有力,但接触的瞬间,你能感觉到他指尖几不可察的颤抖。
“这样。”他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很近,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的疏离,“手腕用力,但不是僵硬。腰要转,带动手臂——”
他带着你的手臂挥出一刀。
竹刀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破风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
你屏住呼吸。
不是因为他教导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一刻,他的胸膛几乎贴着你的后背,呼吸喷在你发顶,握着你的手滚烫却克制。而你必须表现得像个对剑道一无所知却充满好奇的学生。
专注,认真,且疏离。
“明白了吗?”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笑容:“好像……有点难。”
“多练习。”他简短地说,转身就要去收拾其他东西。
“老师。”你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谢谢您。”你的声音很真诚,没有任何黏腻或挑逗,“我一直觉得剑道很帅气。今天能尝试一下,很开心。”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时间,你反复练习他教的单一动作,不再出错,也不再有多余的言语或眼神交流。直到部活结束的铃声响起。
你恭敬地将竹刀归还,鞠躬:“谢谢老师指导。” 语气疏离客气,与周围向你道别的社员无异。
然后你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急于离开的匆忙。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你站在廊檐下,望着密集的雨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你没有带伞。
几个同学结伴冲进雨里,笑着尖叫着跑远。你看着他们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将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幕。
“等等。”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雨声更清晰地穿透潮湿的空气。
你回头。富冈义勇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几步外。他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目光掠过你单薄的夏季校服和顶在头上的书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等雨小点再走。”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可是……”你看了眼手机,“末班车还有半小时。如果错过的话……”
你没说完。
但他听懂了。
错过末班车,意味着要么冒着大雨走回家,要么得找地方等到雨停,而现在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学校很快就会清校锁门。
他沉默了。
你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紧绷着,下颌角微微抽动。
他在挣扎。
理智告诉他应该让你自己想办法,或者最多借你把伞。但作为老师的责任,以及更深层的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正在拉扯他。
最终,他撑开了那把蓝色的伞。
“……我送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你听见了。
“不用麻烦老师的!”你立刻摆手,脸上适时露出慌乱和不好意思,“我可以等雨小一点……”
“走吧。”他率先走近雨里,“趁雨还没下大。”
你快步跟了上去,但你的嘴角,在阴影里微微勾起。
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