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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翁,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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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晚儿,你临走前,送你两样东西。”
沈怀瑾绕到竹屏后面的卧榻处翻找一通,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锦盒。其中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尤其精致,通体刻着七彩宝相花纹,四角镶着发旧的缠枝形金饰。
苏晚忍不住打开这锦盒,本以为是什么姑娘家的饰品,结果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通体玄黑的短刀。
“乌断杀?”苏晚疑惑的看着沈怀瑾,并未伸手去碰。
沈怀瑾满眼的赞赏:“不错,正是扶风营旧部所用兵器,乌断杀。晚儿,你可知这把刀的主人是谁?”
苏晚托起刀拔出刀鞘,玄黑的短刃隐着寸许寒光,刀柄紧缠一圈墨色织金软缎,那缎子纹路内似乎还隐着黑红的血色,看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强装镇定的翻过刀身,在刀柄末端找到一行楷体小字。
“尔南……这是我阿娘的刀?”苏晚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翻来覆去的又看了一遍,刀上确实只有这一个记号。
它的主人竟然是已故的成静皇后,沈尔南。
传世的故事是景国太宗皇帝驾崩后太子苏知砚继位,定年号为永安,封沈氏为后。战乱初定,永安帝主张百业休养生息,各处不再起兵事。但各地藩王野心勃勃,屡次意图起兵造反,皆被西陵侯强势压下。
永安五年,梁王以清君侧为名,于雍州率军东出潼关,沿崤函古道直扑京都城,永安帝一时急火攻心病倒了,西陵侯也恰巧在此时突发旧疾,靖南军群龙无首如同困兽,无法支援。
就在城内守军孤立无援,梁王要强攻破城的时候,永安帝忽然披甲覆面登上京都城头,亲自擂鼓激励守军顽抗三日三夜,十万兵马愣是攻不破城内的五千守军。梁王大怒,下死令:第四日清晨孤定要坐上那把龙椅!
梁军重整旗鼓,一鼓作气将要破开城门时,远在南都的晋王苏知庭率大军前来营救,此时梁军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事出突然,立马被晋王打的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梁王也被斩于马前。
永安帝在城墙上站了三天三夜,待大局已定,终于体力不支的昏死过去。他倒下时,城墙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皇后娘娘!血……快叫御医,娘娘见红了!”
原来是成静皇后披上战甲鼓舞城中士气,那时她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经此一役,皇后早产而亡,死诞下了一位小公主,姓苏,名晚……
真是让人痛心。
后来,永安帝在第二年以后歿心死为由,禅位苏知庭后出家了。民间都唏嘘不已,叹他是个可怜情种。
世人更惋惜年轻的皇后早亡,皇帝心殇,却少有人会过问那小公主如何。
一滴热泪“啪嗒”一声溅落在刀刃上,惊的苏晚一颤,只见指腹间多了一条划痕,血珠倏的沁了出来。
她来不及止血,慌忙的抬手擦干脸颊的泪水,苦笑道:“阿晚只听说阿娘是端庄持重,风骨凌然的成静皇后,没想到她也曾是位巾帼人物,和阿翁策马杀敌,恣意快活过。”
沈怀瑾仰头将杯中苦酒吞入肚中,佯装没有看见那刺眼的眼泪。他这一辈子白发人将黑发人送了又送,整颗心疼的都已经麻木了。
握着终于有些暖意的酒杯,他甚是怀念的说:“你阿娘从小就嫉恶如仇,总缠着我教她骑马,等她能拉的开弓了,又缠着你两个舅舅教她骑射搏杀。未到嫁人的年纪我们也都不愿拘着她,任她自由长大,没想到她还真练出了一身本事,纸上谋略,带兵杀敌皆不在话下。”
沈怀瑾眼底湿红,对苏晚自嘲的笑道:“可是阿晚,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我为她找了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婿,可保她一生富贵太平……但老夫看人的眼光向来不好,到头来你阿娘还是被推到了前头。”
苏晚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身,心中已恢复了平静:“亲恩罔极,舐犊情深,亲长对子女的牵挂,阿翁已尽力去做了,也请宽心罢。”
相比于沈尔南,苏晚在这方面恐怕是一无所有的,阿娘死前都未看她一眼,阿耶更是只留下一句“所爱隔黄泉,永夜了残生”,便去了。
眼看着话题越来越沉重,沈怀瑾重重放下酒杯,缓和的笑道:“阿晚莫担忧,我自然是宽心的,不然身体也不会这么硬朗,我还要嘱托你的是另一样东西。”
案旁还放着一个寸长的褪色漆木匣子,暗扣处已经露出了木头的原色。苏晚一打开盖子,一股油墨味混着樟木香气散了出来,幽幽的气味让人心底宽慰了不少,再一看,里面躺着一卷用素色麻布包裹起来的画轴。
苏晚正欲伸手打开,却被沈怀瑾出言阻止:“不必现在打开,这是我一旧友存在我这儿的画,等他择日来取,出兵前想起来他的嘱托便将画也带了出来。可如今恐有变数,先交于你保管,待阿翁安定下来时再找你取回。”
苏晚点点头,将盒子与短刀放在一处,说道:“看来是很重要的画,值得阿翁随身护着,我一定会仔细保它周全,待阿翁来取。”
有时候,答应好的事情,总害怕做不到,所以要用心履行诺言。她一瞬不瞬的看着沈怀瑾,一脸的坚定。
沈怀瑾被苏晚认真的劲儿给逗乐了,哈哈笑道:“不过是早年交情,如今我念旧又想了起来,聊以解忧,阿晚不必费心,尽力就好。”
苏晚莞尔,本想开口再问他与这个旧友有什么交情,突然账外惊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来不及反应,帐帘已被人掀起,一个浑身汗污的探子疾风般奔了进来,在帐中急刹,嘶哑的喊到:“报主帅,太子与并州刺史率军来讨,大军已入山下隘口,行至五十里外!”
沈怀瑾敛起浓眉,沉声问:“来了多少兵马?”
“山中林木众多,属下未曾细数,但来者皆是精锐步骑兵,足有近两万人。”
苏晚一听这么多人,心如擂鼓。她进来时暗暗估计出靖南军也不过七八千人,而太子率三倍精兵来讨,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可是急着和沈怀瑾划清界限?
沈怀瑾听罢,毫不犹豫的高声道:“梁子寅何在?”
梁校尉披甲前来,铿锵行礼:“末将在!”
“吾命尔护卫云昭郡主出营,秘密送往轵城,切记,今日随陈将军来的是一名小卒,郡主从未来过。”
“属下遵命!”
不待苏晚反应,梁子寅阔步走来,将案上的东西用锦布裹起背在胸后,对苏晚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是阿翁……”苏晚切切的望着沈怀瑾,她还想说些什么,快再和阿翁说些什么,冥冥中她感觉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怀瑾上前,抖开自己的墨色斗篷将苏晚兜头罩住,苏晚气闷,只听到头顶一道温柔的声音:“紧要关头阿翁怕护你不周,你先回轵城等珏儿去接你。放心,你明白阿翁的打算不是?”
“阿翁!”苏晚再也忍不住,投进沈怀瑾的怀里,那怀抱宽大有力,给了她长久以来难得的安全感。
可下一瞬,她又被一双宽大的手臂温柔的扯开来。梁子寅将她拉至身后,向沈怀瑾抱拳告辞。
“将天骄牵给郡主使用,不用带回来了。”
沈怀瑾最后吩咐了一句。
急报像巨石投入了湖面,在营中激起层层浪花。苏晚低着头急步跟着梁子寅向马厩走去,一路上她发现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兵将。
这些人对她这个突兀的人并未多注意,都是眼中各有深意使眼色,有些年轻面孔甚至聚集在一起,暗自交流。
这不正常的氛围让苏晚不解,她回头去看梁子寅,他还是神色如常的在前面引路。
“梁校尉,你有没有发现……”
“为免污了郡主贵体,请郡主在此处稍等,末将去牵马。”不待苏晚问出心中一句,梁子寅便匆匆进了马厩,不多时牵出两匹马来。
其中一匹乌黑高大的骏马立刻就吸引了苏晚的注意,它通体是黑锻般的毛发,仅唇周一圈雪白,显得俏皮可爱。黑马抬眼和她刚好对视上,愣了一瞬,随即轻嗤一声,满眼的桀骜不驯。
苏晚上前轻抚它的额间,好笑的摇摇头:“无须梁校尉提醒,我猜它就是天骄吧。”
这骄矜的小眼神实在是太可爱了。
梁子寅拍拍马背,眼中也满是喜爱:“天骄是主帅当年在北境猎来的野驹,平时性子刚烈,常人不得近身。可上了战场,跑起来蹄下生风,比谁都要快三分,有次还救过我性命。”
苏晚听罢,不再多上前一步:“既如此,还是校尉来骑它吧,我马术不精恐难驾驭。”
“郡主不必担忧。”梁子寅双手在苏晚腰间一托,将她整个人就送上了马背,可能是天骄认得斗篷上味道,虽有些不安的踏蹄几步,但也没再多动作。
“你!……”苏晚一时之间被这粗鲁动作惊的羞愤难当,重话将要出口,可梁子寅却像没事儿人一样兀自上了马,牵着天骄的缰绳行在前面。
无处发泄的苏晚只得紧抿双唇,暗自生气,小拳头重重砸在马鞍上。
天骄受到惊扰,“嗤”的一声甩甩脑袋,侧脸瞧了她一眼。
“……”
苏晚满头黑线,刚刚这畜生是不是冲她翻白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