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深渊后，一缕来自她的光》豫迟

6、重逢与别离

　　仲卿茫然地望着师父魂魄消失的方向，似乎没有察觉韩渊的离去。
　　良久，他背起杜涵玉，绕到小屋后的一片竹林，开始为师父挖掘墓穴。他挖得很慢，每挖掘一次，就伴随着一滴豆大的泪珠落下。
　　琴雨溪想上前帮忙，但章庭轩拉住她，示意自己可以解决。他蹲在仲卿身边，低语几句，让他向后退，随即用闪电杵召唤出万道雷电引向地面。一阵轰鸣后，地面赫然出现一个洞穴，深度、大小都很合适。
　　仲卿颤抖着手，为师父整理好遗容，恭敬地把他轻轻放在墓穴中，再一抔一抔地用泥土盖上。与此同时，琴雨溪用符咒从身边一块巨石上切割下一块石板，放在仲卿面前。仲卿找来一把石凿，郑重地刻下“恩师杜涵玉之墓”几个字，然后把石碑稳稳地立在师父的坟头前。
　　他抚摸着石碑，轻轻掸去了上面的灰尘，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不久，他转过身，试探地问章庭轩：“大哥哥，请问……你真的是雷霆家族的后裔吗？”
　　章庭轩点点头。仲卿眼中射出一道光芒，语气急切地问：“那么，你能教我雷霆家族的法术吗？”
　　“……我明白，你想尽快变强，打败韩渊。可是，雷霆家族的法术，与我们的灵脉相伴而生。若是没有家族灵脉的外族人，怕是无法修习。”
　　“大哥哥，其实……我也来自雷霆家族。”
　　“什么？你，是雷霆家族的人？！” 章庭轩惊道。
　　“是的，但是这些年，我几乎快要把这个身份遗忘了……我三岁时的一个夜晚，家族突然被入侵，族人们死伤无数。我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二哥怀里，他抱着我拼命往外跑。后来二哥被入侵者逼得走投无路，我的母亲也已经被杀害了，二哥就开启了一个传送门，把我转移到这个的地方……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二哥的名字，他的名字是，章庭轩。”
　　在仲卿讲述的过程中，章庭轩的表情发生着飞快转变：震惊，愕然，辛酸，欣喜……当仲卿说出最后那个名字时，章庭轩的眼眶湿润了，轻轻唤道：“瀚雅，是你吗？”
　　“……二哥？你难道是二哥？！”
　　章庭轩的手轻轻抚上仲卿的面庞。 “瀚雅，我终于找到你了。”
　　雨溪看着这对雷霆家族的兄弟紧紧相拥在一起，惊讶，但更多的是感动。十五年前的那场变故在章庭轩内心留下了一道巨大的伤痕，至亲的出现，也许会将其填补一些。
　　见雨溪一直盯着他们，章庭轩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说：“雨溪，他是章瀚雅，我的小弟弟。”又转向仲卿——也就是章瀚雅——介绍道： “瀚雅，这是我在星凌门的朋友，琴雨溪。你刚刚说要学习雷霆家族的法术，是想把雷电法术和八卦阵法结合起来吗？”
　　“没错，我被师父收养后，出于好奇，就有意无意地这么做过。但我三岁之后就和家族断了联系，雷电法术再没有精进，对伏羲阵法辅助作用也有限。不过既然韩渊能把魔族法术和伏羲阵法结合，我为何不能通过修习雷电法术，也这么做呢？”
　　“瀚雅，其实我不希望你和韩渊硬碰硬。现在你和他实力悬殊，三年后可能还是难以与他抗衡，这场比试极有可能让你丧命。不如，让我来替你和师父报仇吧。” 在章庭轩心中，瀚雅永远都是那个小男孩，他不想让久别重逢的弟弟再受到任何伤害。
　　瀚雅目光灼灼，掷地有声：“不，这是我和韩渊的约定。师父不管以前犯下什么错误，于我而言，都是亲如生父的存在。他杀害我的师父，于理我难以置评，于情我一定要血债血偿！况且，根据韩渊现在堕落的样子，我不认为他能把伏羲族法术传承下去。所以，虽然我不是伏羲族人，也有责任让伏羲族有个真正的传人。”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章庭轩内心感慨万千。瀚雅与自己不一样，他的生母身份低微，瀚雅自身又没有什么天赋，母子二人在家族并不受待见，饱受欺侮。因此瀚雅从小就是个内向沉默的孩子，眼中缺少光彩，只有自己或者大哥章凝陪他玩耍时才会有短暂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是什么，为什么而活，为谁而活。
　　而现在，瀚雅的师父成了他的精神依靠，伏羲族与他建立起了一根纽带。这场变故让瀚雅担起了责任，拥有了自己的使命。这是章庭轩一直希望弟弟成为的样子，而他作为哥哥，一定会全力以赴地给予支持。
　　沉默良久，章庭轩说道：“那我们就试试吧。我会把自己学过的所有法术都教给你，希望你能成功击败韩渊。只是……”他转向雨溪，“这可能需要不少时间，至少需要一年，也许是两年。我不知道我们的任务什么时候能继续进行下去。”
　　“没关系的庭轩，我们当然要义无反顾地支持瀚雅弟弟呀。帮助伏羲族也是我们的使命。”雨溪微微一笑，“我会将目前的情况写信给老师，她也会理解的。”

　　近两年的时间里，章庭轩将自己学得的雷电法术尽可能完整地传授给了弟弟。瀚雅在雷电法术上没有太多天赋，但他付出了异于常人的努力；而他对伏羲阵法更是有独特的领悟能力，尽管师父留下的伏羲经卷艰涩难懂，他竟凭着自己的领悟力，一点一点熟记于心，化为己用，不得不让章庭轩称奇。看着自己的弟弟日益进步，庭轩内心充满了自豪。
　　与此同时，雨溪也毫无偷闲之意。兄弟俩练习法术时，她也苦练符玄族的功法，精益求精。每到晚上，雨溪便拉着兄弟两人去夜猎，且专门捕捉价值颇高的奇兽。从灵兽身上提取的灵核，雨溪和庭轩总是留给瀚雅，用于辅助他修炼。

　　闲暇时间，庭轩就陪着弟弟，时而躺在小屋前的草坪上闲谈，时而在竹林中走走。大多时候，他们只是依偎在一起，一言不发；但有时，瀚雅会主动给讲起自己和师父共同度过的时光。
　　“师父捡到我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是在棚屋中的一堆茅草中发现我的……”
　　“师父什么饭都会做，我最喜欢喝他烧的排骨汤，特别香……”
　　“竹林尽头，有一个好大的湖，师父就在那里教我打水漂……”
　　瀚雅的讲述往往因哽咽戛然而止，庭轩便会给弟弟擦掉眼泪，轻轻抱住他，直到弟弟恢复平静。
　　很多时候，瀚雅也会问庭轩：“哥，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呢？”
　　“……在星凌门修炼，在查明当年的真相，在找你。”
　　“哥，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也没有。无论怎样，现在能和你相认，于哥哥而言已经足够了。”
　　兄弟俩都不是擅长言辞的人，但是彼此的陪伴，对他们而言已经足够。

　　两年时光倏然而过，瀚雅也基本熟练掌握了所学的法术，他对一年后的比试充满了信心。
　　某天午饭过后，雨溪走出门外，享受着和煦的阳光。忽然，她听到一阵“咕咕咕”的鸽子叫声，就看到芙洛娜老师的飞鸽落到她的肩头，腿上绑着一封信。她抱着鸽子走进屋内，给它灌了筒水，然后展开了信纸。读着读着，她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雨溪？”章庭轩掀开里屋的门帘走出来，“这是……老师的信鸽，她来信了？”
　　“老师说，幻蓝族给星凌门写了一封急信，称幻蓝族有难，需要我们前去支援。”雨溪快速转述着，把信纸和幻蓝族的来信递给庭轩。
　　庭轩看了之后，也露出严峻的神情：“看来，我们是时候动身了。”

　　“哥，你和雨溪姐姐就放心去吧。这一年时间，我正好用巩固一下学到的法术。”瀚雅一边帮庭轩和雨溪收拾物品，一边说着。
　　庭轩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摸了摸瀚雅的头。十几年前，他还需要俯下身子才能摸到弟弟的小脑袋，但是现在，他几乎需要和弟弟平视了。
　　“瀚雅，一年后我会再回来找你。你和韩渊的比试，我一定会在一旁陪着你。” 面对分别，即使只有一年，庭轩仍然依依不舍。
　　“放心吧，哥。等比试过后，我也要和你跟雨溪姐姐一起去四方游历。” 瀚雅故意说的很轻松，似乎未来的模样已近在眼前。
　　“到时候热烈欢迎！不过现在，我们有一个小礼物要给你。”雨溪说着，从纳戒中取出了一枚雷霆家族的灵石，“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灵石，你的哥哥也有一枚，可以在战斗中增强自己的法力。之前没有给你，是因为庭轩担心你对它过度依赖，但现在你的能力已经今非昔比啦。这一年，你不妨和它磨合一下。”
　　庭轩又给了瀚雅几只纸鹤，叮嘱道：“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就用这些纸鹤给我传信。它们被施加了防御法术，浸水不湿，遇火不焚，法术也很难将其破坏。”瀚雅接过纸鹤，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庭轩和雨溪启程，离开了那座小木屋。在竹林尽头，庭轩最后一次回眸，看到瀚雅仍在目送着他们。夕阳的光芒正在茂密的竹林中隐去，瀚雅的身影逐渐模糊在了黑暗中。
　　他再次向哥哥挥了挥手。
　　章庭轩转过头去，没有让眼泪落下。但他仍能感觉到，内心多年的坚冰——因孤独和失落凝固成的坚冰，正在融化，流出一条清澈的潺潺小溪。
　　瀚雅，一年后，你一定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别离，就是为了更好地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