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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回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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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哀声遍野,孩童坐在尸堆嚎啕大哭,百姓流离失所,各路土匪横行霸道,却独独无人敢拦这辆马车。
玉手掀起车帘一角,冽冽寒风伺机而动,映入眼帘的是衣不遮体的孩童目光炯炯,紧随她凄凉目光。
布满褶皱的手将车帘遮好,一切寒冷凄惨都阻挡在之外,马车再次温暖。
玉手放在胸口,随着大口呼吸起伏,一珠泪滑落。
“既无力改变,又何须去看。”老者闭上眼。
宋鹤云眼眸低垂,“我要记住这份痛。”
她不敢看,却逼着自己看,记住曾经大好河山被无情摧毁,日后,生活归于平淡,她也绝不忘记。
这份沉痛,她要印在脑海。
老者未再言语,暗暗叹口气。
梦魇纠缠,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异族的掌心。他们嗤笑,举起父皇的头颅抛玩。
挑衅,嘲弄。
够了,她拼命想要挣扎,无法睁开的双眼,逼迫她看着他们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五步!
化作母后的模样,眷恋地伸出手,细绘眉眼,冷,太冷。
母后于她,从来都是是柔和,如此冰冷,绝非她母后。
为何这梦如此逼真,她也有半分眷恋母亲的模样。
直直瞧着她,如同蝼蚁一半,被他们握在掌心。
一捏就碎了。
“你的命,不会对你高抬贵手。”嘶哑刺耳的声音在她脑海回荡,他们尖叫着,狂吠着,对着她哈哈大笑。
她知晓这是梦,却无法醒来。
他们要她疯,她便疯给他们看。
熟悉的疼痛传来,是锐利器物划伤的感觉,一滴滴血珠连成串,平静如水的她露出一抹邪笑。
“可惜,命运不必高抬贵手,我的命,从来都站在我这边。”
话音落,她唰地睁开眼,嘴角还有压不住的残笑。大口喘着粗气,任由额头上冷汗滴下。
是她赢了。
手掌心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伤,血淋淋。
舔舐伤口,唾沫渗入的一瞬,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裂痕,大珠冷汗滑落鼻尖,转瞬即逝。
身旁的老者已经靠着马车墙壁睡着了。
她收好宝石匕首,熟练放进衣袖之中。手上的伤想必需要包扎,至少要把血止住。
撕拉——
老者从梦中吓醒,瞪大眼睛左右张望,一低头,眼角不自觉抽搐。
自己的衣角被撕坏,罪魁祸首一言不发。
贵重的绸缎一圈圈缠绕在她手心,从始至终未分给老者半个眼神。
气的胡子都在抖,若她不是帝王遗孤,必定是要狠狠揍一顿的。
他很是严肃:“对老身如此无礼!那老头仅是如此教导你的?”
“那老头只教我,天下任我索取,只为天下。”
“哈哈哈哈!不愧是他。”老者似是想起有趣的陈年往事,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看起来年轻不止十余岁。
他口中的老头是曾经站在朝堂之上,从不肯站队的倔强老头,时常舌战群儒,时不时还怼最高位之人,旁的皇子公主,不是跟着清流人家的教书先生,便是跟着位高权重之人。
独独宋鹤云,被母后强迫着去跟元老先生。
无权无势,提出的观点时常得罪权贵,也不愿与清流人家做做样子,一同上书劝慰陛下,直接站在大殿上便指着牌匾开始讲一些人所皆知的道理。
好奇怪的老头。
却实实在在陪伴了宋鹤云的整个童年。
她的童年,止步于八岁。
“苍苍,如今即是苍苍,便要对老身尊重些!”
“先生说的是,是苍苍无礼了。”额间还有冷汗,随意挥手抹去,轻点头。
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羽扇,轻轻摇晃,老者对她的态度很是满意,“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呐。”
车摇摇晃晃,慢悠悠停下,驾马车的小厮掀开车帘。仅是一瞬,宋鹤云的手已经放在衣袖之中,随时准备斩杀。
老者轻哼,“对生命毫无敬畏,放心,他是个哑的,又不识字,对你毫无威胁。”
啧,“不过嘛,老身要告诉你一句话。”
“能力与野心不相匹配之时,要懂得两字——藏拙。”
匕首的刀柄冰冷,她的手死死握住,随即,松开。
“这个眼神,我在你爹身上看见过。”
她爹……她眉头皱起。
“你是苍苍,你爹自然是大苍。”说罢干笑两声。
说话云里雾里,听不懂索性不听。她起身,绕过小厮的手,随意握住木栏,一跃而下,熟练拍去沾染的灰尘。
殊不知,这里最脏的便是她的脸。
一处院落,与之前的不同。
这里有人烟。
还未走进院子便听见欢声笑语。
隔着窗户,清晰可见妇人裹着头巾,双手在面团上揉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像世外桃源,不给外边尘土飞扬的铁骑半分眼色。
这是哪里?没有长安的天寒地冻,百姓能平静生活。
在老者的带领下走进院落,她环顾四周,院中一棵参天黄果树,下面摆着几个小木剑,整整齐齐。
“这里有孩子?”她停下脚步。
老者慢悠悠转过身瞧她,“老身之孙——江凌星。不必如此紧张,这里都是值得信赖之人。”
“值得信赖?”目光变得凶狠,在韩将领死之前,韩迟也拍着胸脯保证韩家军绝无叛徒。
“苍苍。”年迈且有力的声音。
压下了她的一切情绪,回归平静。如今,她只是老者从外带回来的苍苍,不是担惊受怕的公主宋鹤云。
当真,值得信赖吗?
她纹丝不动,目光紧随朝她走来的妇人,玉手缩进衣袖,时刻紧绷着。
“是安儿的孩子吗?”妇人柔声,轻轻抚摸她蓬乱的头发,苦涩中带着笑,“好孩子,好孩子,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安儿,她的母亲压箱底的平安锁上刻着的字。她记得太清楚,曾经因为胡乱翻弄母亲的陪嫁箱子,被狠狠责罚,是唯一一次罚跪。
莫名的亲近感,宋鹤云想问她是谁,却再无力气。感受到善意,或许真如老者所说,这里的人值得信赖。
紧绷的神经得以稍加放松,只觉天旋地转,最后一刻,迷迷糊糊中见妇人跌跌撞撞,赶忙抱住她。
她想要推开,但眼前已经一片黑暗。
“若我能醒来,十年,只需给我十年,大梁,我会回来的。”
岁月匆匆,异族在长安安定下来,住大梁金碧辉煌的宫殿,赏大梁如画的雄伟山河,王子公主身侧的奴仆姑娘均为汉人,百姓渐渐安定下来,好似十年之前,长安从未被血洗。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听闻当今可汗最宠爱的儿子,不远万里求了鼎鼎大名的元先生出山。
老者慢悠悠扇着羽扇,身旁的孙子江凌星撑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何处寻得的老书扇风。
“对知识毫无敬畏之心,此书岂是你能亵渎的?”手中羽扇狠狠砸向男子的额头。
痛的他直叫唤,“喂,爷爷,你怎么这样!”
“去去去,别叫老身爷爷,老身没你这样的孙子。”干咳几声。
深山老林当中,前方的护卫队早已等候多时,此处为歇脚点,王子亲自下令多安置几处歇脚点,不要让老先生累着。
篝火在奴仆忙碌中点燃,暖气萦绕在静谧的竹林。
江凌星打着哈欠走下车,额头顶着巨大的红肿。
嘶——爷爷下手真不知轻重。
还没走几步,目光便已瞄准坐在大石头上的女孩。
眉清目秀,整张脸像刚出锅的水煮蛋,光滑水嫩,吹弹可破。两弯柳叶眉下挂着月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至于太浮夸,又不会太冷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眉骨有一道伤疤,很是显眼。
恰好此时少女抬眸,篝火的光映入她眼中,少年看呆片刻,不知身在何处,或许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亦或者是静谧的竹林,他全然忘却。
眼中只有少女淡淡的微笑。
篝火还在燃烧,火苗扭动妖娆的舞姿,一点点吞噬他的心。
“你还要盯着苍苍看多久!”老者的羽扇有一次落在他的身上,疼痛才能使他回过神来。
闻声而来,妇人的眼角皱纹比十年前更深了些,眯起眼笑,就更深了。
她手里还拿着刚削好的苹果,轻轻递到宋鹤云的面前,“这孩子,一看你就走不动道。”
“十年来,都是这般。”
宋鹤云未曾言语,细嫩玉手捧起苹果,轻轻一咬,鲜嫩多汁。她抬眸,再次看向一旁的江凌星,小嘴一张一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江凌星,拿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书,屁颠屁颠跑到她脚边蹲下,拿着书晃了晃,略带得意地说:“你看,你看呀,本大爷亲自给你找的书。”
本无兴趣,却拗不过他,只一眼,宋鹤云的眼睛瞪大,嘴角勾起的弧度变大,带着些许探究,声音很轻柔:“多谢,此书从何处寻得?”
立即将苹果塞入他的手里,拿起手帕将手擦拭干净之后,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此书。
宝贝似地拿在手中翻看,越看越喜欢,对面前的人自然多些笑脸。
《黄石公三略》,她曾经听说过这本书,甚至还因为说书者提及这本兵书多么伟大,随着大众给了些赏银。
果然老者有这本书,无论她如何劝说,他都不愿借她看。
“你喜欢就行,诶,这书讲的什么?”江凌星双眼似有星光,乖巧眨巴眼睛,面色红润,好奇地看着她。
这可大有讲究,看在他为她寻得此书的份上。她说:“听闻张良便是得以此书,助汉高祖安定天下。”
她的声音像一阵风,拂过他的心田,他似懂非懂点头。
“我知你志向远大,从小便不是池中之物。”江凌星挺起胸脯,好似非池中之物的人是自己,而后想到什么,又委屈巴巴地啃一口苹果,小心翼翼地问:“若你以后扶摇直上,可还愿与我相伴?”
“不愿。”
毫不犹豫,她甚至没有任何停顿。依旧笑面如花,翻书动作不紧不慢。
一旁的男子如同蔫掉的花儿,垂头丧气靠在石头上。
似乎于心不忍,分给他些许含笑目光。
目光随着他乱晃的发丝左右不定。
用一只手半握,几个指头的指腹搭在他的头顶四处,固定好,终于不晃了,刚才她被他扰得有些心烦。
他不解地抬头,茫然瞧着她。
委屈涌上心田,死死抓住她的衣角,“那我怎么办呢?”
“自然是与我分道扬镳。”她逗他。
江凌星哇的一声,欲哭无泪,众目睽睽之下,他抱住她的小腿,求她不要这般对他。
宋鹤云尴尬抬头,只见众人笑眯眯瞧着他们,脸上笑意一顿,分毫未减,毫不犹豫一脚将他甩了出去。
“江凌星,你去那边。”随意指向一个方向。
老者本想说要不然来他身边乖乖待着,没想到下一秒,江凌星屁颠屁颠跑向宋鹤云指的方向,席地而坐,头扬的很高,似乎在等待夸奖。
“真乖。”夸奖如约而至。
江凌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了干劲,腰停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