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3、乐园（一）

　　第三章

　　越接近冬至，天越黑得早。

　　此时暮色四合，陈雅载着陈佳雪，从育才小学一路向东，过了几个红路灯，转了几个弯，最后拐入一处小区，此时天空暗了下来，融入到一片烟火菜香里。

　　陈佳雪跳下车，全身扑向车门，费劲才关上。

　　“妈妈，你说，爸爸今天会做什么吃的呀？”从停车场走向入口，陈佳雪牵着陈雅的手，一脸天真地问道。

　　“你希望爸爸会做什么呀？”陈雅低下头，也手用力回牵住。

　　陈佳雪抬头看了看陈雅，忽然撒开陈雅的手，一蹦一跳地朝入口冲去，边跑边说：“希望爸爸做妈妈喜欢吃的菜。”

　　这小区处于繁华地带，建了有十年时间，不过，他们是千禧年才搬进来的，那时候陈雅和陈伟鸿的双亲仍在，两家老人出了些钱，给他们凑首付，当作婚房，后来他们抓住了机会，经济状况好转，两人一合计，直接还清了剩下的贷款。

　　楼里有电梯，陈佳雪有时候不爱坐电梯，非要爬楼梯，好在她家就在五楼，蹬几步就到了，陈雅也每次都跟在她后面，默默爬楼梯，但只要是陈雅来接她放学，她就会换成坐电梯，等到陈伟鸿去接她，她再爬起楼梯来。

　　一进电梯里，她就抢着按楼层：“妈妈，别按别按，我来按，我来按电梯。”

　　陈雅看着她的小手在楼层键上掠过，脸上挂着喜悦，笑着回应她说：“好，好，你来按。”陈雅又看到她穿的校服，她扭来扭去，跳来跳去的，早上出门还是干净整洁的校服到了放学就这脏一块那脏一块，于是温柔地问她：“校服都脏了，怎么不把带去备用的校服换上呀？”

　　自从上次在玉心小学被泼了水，陈雅没等学校给出结果，就迅速给陈佳雪办理了转学，转学之后，校服也给她多备了一套。

　　“反正都要洗的，换不换都一样。”

　　陈佳雪回答完毕，两人也走到了家门口，陈雅还在翻包掏钥匙，她就已经垫起脚，伸手按响门铃了。

　　陈雅的钥匙掏出来，门突然开了，屋里温暖的灯光和浓郁的饭菜香瞬间窜出来，拥向母女二人，原来是陈伟鸿，只见他穿着围裙，右手拿勺，打开了门，陈佳雪扑向他，给了他一个大拥抱，“爸爸，你今天做了什么菜呀？”

　　“你猜猜。”陈伟鸿弯腰单手回抱了一下陈佳雪，接着顺手接过陈雅的包，挂向旁边的衣帽架上。

　　“酱爆牛肉，还有炸鸡翅。”陈佳雪挠挠头，猜道。

　　“是闻到香味了吧。”陈雅在一旁打趣道。

　　“才不是呢，妈妈最喜欢吃这两样，爸爸就经常做。”陈佳雪嘟囔着说。

　　“那待会儿揭晓谜底好不好？”陈伟鸿边走向厨房，边回答她，“哎哟，我的锅。”

　　“哇，真的好香。”陈佳雪夸张地使劲吸了一口气，光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嘴里都要流口水了，她换了拖鞋，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客厅的沙发上一扔，又咚咚咚地跑去洗手。

　　“开饭！”陈伟鸿一声令下，其余二人迅速就位。

　　饭桌上，摆着芋头蒸排骨，姜葱酱爆牛肉，炸鸡翅，白灼菜心，还有一锅牛肉清汤，几碟饭菜上桌，蒸腾着热气，三人围坐，喝下热乎乎的一口汤，陈佳雪舀了一大碗饭，各菜都夹些，吃得喷香，脸蛋上蹭上了油光。

　　“佳雪，今天吃饭真棒！再接再厉！”陈伟鸿竖起大拇指，夸奖道。

　　“我们佳雪一直都很棒。”陈雅说着，又夹起几根菜心放入佳雪的饭碗中，“新学校还适应吗？”

　　陈佳雪捧着碗，扒了一口饭，回想半天，才说：“当然！语文老师讲课很有意思，就是数学老师有点严肃，不过讲得很清楚，同学们都很热情，就是有几个人会好奇我为什么转学。”

　　“那你是怎么说的呀？”

　　“我就如实说呀，她们问我怎么不揍大力点，应该这样，嚯，一拳，那样，嚯，一拳……”陈佳雪边说边学同学的动作，逗得陈雅和陈伟鸿差点呛饭。

　　“好了好了，吃饭呢，待会儿再学。”陈雅笑着制止道，“有交到新朋友吗？”

　　“大家都玩得很好呀。”

　　听到这，陈雅和陈伟鸿交换了眼神，两人都轻轻舒展了。

　　陈伟鸿轻轻开口道：“爸爸和妈妈后来仔细想了很久，你在玉心小学发生的事情，你当时很勇敢，看到同学被欺负，第一时间不是退缩袖手旁观，而是想帮忙，甚至敢反抗比你高比你壮的人，这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做到的，有这一点意识很棒，但是！勇敢，有时候也需要方法，那天在操场上，那个同学找人来报复你，如果到最后都只有你一个人，硬碰硬可能会吃更大的亏，勇敢是十分宝贵的，但要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或许可以想想，如何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生命是第一位的。”

　　陈佳雪听得入迷，撑着脸蛋，饭也不吃了，陷入了深思，“那你们是生气了吗？”

　　陈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接过话头：“妈妈和爸爸没有生你的气，我们为你当时站出来的心感到骄傲，我们为你办转学，是因为那所学校在这件事情上含糊的处理态度，不是说你做错了，而是不想你待在那个不好的、令你不舒服的环境里，你的生命安全和情绪是最重要的。”

　　不知为何，陈佳雪忽而想起了程曦悦，她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甚至连告别都没有，她央求妈妈新买了一个磁吸文具盒，送给程曦悦，却被程曦悦退回来了，里面还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体歪歪斜斜，还夹杂着拼音，写道：“xiexie,我用原来的就好，那是妈妈买的，我很xi欢。”

　　她依旧不知道程曦悦身上发生的故事，那个新文具盒也还躺在她的房间里。

　　“快吃吧，饭菜要冷了。”陈伟鸿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耳边又传来陈雅的声音：“你周阿姨前几天还打电话来问起你呢，说你和熙年好久没见了，他可想找你玩了，这没几天到元旦，你想不想和熙年一起去游乐园玩呀？”

　　一听到游乐园，她的眼睛唰地亮了，“去哪个游乐园呀？”

　　“今年有有一个新开的游乐园，去那玩？”

　　“有过山车吗？”

　　“有呀。”

　　“有旋转木马吗？”

　　“都有，你想不想去嘛？”

　　“想的呀，周熙年真的来吗？”自从那次办公室约谈，陈佳雪没再见过周熙年，她心中藏着的道谢也一直未能说出。

　　“那当然呀，不过爸爸没有时间和咱们一起去。”

　　“为什么呀？爸爸，我想和你一块去。”陈佳雪把剩下的饭一股脑儿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急急忙忙地问。

　　“爸爸公司有个项目要赶，你先和妈妈还有周阿姨他们一家一块去，等到了春节，咱们再一块去，好不好？”说着，陈伟鸿起身到房间他的包里拿出来两样东西，先举高在头顶，然后到了饭桌前，如神降一般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在陈佳雪和陈雅面前分别摆好，说话的语调也开始欢快起来，“噔噔噔噔，这次没能和你们一块去，送你们一人一样礼物作为补偿。”

　　“哇，谢谢爸爸。”陈佳雪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精湛的装饰品，透明的盒子里，飘着雪，雪花落在尖屋顶上，屋顶下，是几圈旋转木马，外盒还有按钮，她一按下按钮，里面灯一开，木马就伴着音乐旋转起来，她充满好奇地看着，嘴里不停地发出哇的惊叹声。

　　“妈妈，你快看，这里面还有雪花。”她指着玻璃罩下飞舞的泡沫，神情诧异，“我还没看过下雪呢。”

　　“下个月，看看哪个地方会下雪，咱们飞去看看。”陈伟鸿说。

　　旁边的陈雅也吃好了饭，笑意盈盈地望着陈佳雪拆了礼物，见其心满意足，才开始拆自己的礼物，礼物外形是个正方体，像个戒指盒，她拆了一半，冒出毛茸茸的材质，她向陈伟鸿打趣道：“不会是手链吧？”

　　陈伟鸿摇摇头，“你继续拆噢。”

　　陈佳雪一听是戒指，不舍的暂时放下她的旋转木马，凑头过来看陈雅拆礼物，一时间，两双同样探究的眼神，和一双期待惊喜被发现的眼神，都聚焦在这一个小小的正方体盒子上。

　　陈雅的拆礼还在继续，她轻轻撕下每一层包装，最后裸露出来的，的的确确是一个像戒指盒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了，是戒指！爸爸要跟妈妈求婚了！”陈佳雪伸出手抢答道。

　　陈雅举起盒子，抖了抖，眼睛里填满了欣喜，而看向陈伟鸿企图确认是否是戒指的神情中又透了点疑惑：“真的是戒指？”

　　陈伟鸿笑着望她，笑里盛满了害羞与甜蜜，又一副魔术骗人得逞的模样，轻轻拿过盒子，将开口对向陈雅那一方，“啪——”

　　盒子开了。

　　“陈女士，你愿意接受陈伟鸿的爱意吗？”

　　“哇！”陈佳雪又哇了起来，“妈妈！”

　　陈雅女士顿时捂住了嘴巴，心跳骤停一拍后疯狂加速。

　　盒子打开的一瞬，两根小金条怡然自得地躺在棉枕里。

　　陈雅掏出金条，仔细看了看，“还是999足金的，100克。”她看准了金条上的字样，上面还刻着赠陈雅这三个字，她谨慎地将金条放回盒子里，目光望向陈伟鸿，眼里藏不住的开心。

　　陈伟鸿也看着她笑，欣慰感盈满了他的心，待陈雅享受完喜悦之后，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再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便利索地收拾碗筷，端向厨房，还不忘在踏进厨房时突然回过头，演作绅士翻译腔道一句：“噢！这位美丽的女士，好好享受快乐的心情吧，这只是生活的开胃菜。”

　　陈佳雪见状，哈哈大笑，也在一旁使劲儿学起他的电影译制腔，烘托气氛：“噢，美丽的女士啊，美丽，的，女士。”

　　陈雅放好了金条盒子，然后蹑手蹑脚溜进厨房里，在陈伟鸿的脸蛋上狠狠地摁下一个吻，轻轻柔柔地在他耳旁悄声道：“谢谢你呀！”

　　然而一个不经意间转头，就瞥见陈佳雪捧着她的旋转木马，探出半个头，在偷偷看厨房里的两个大人在做些什么。

　　“哎呀，陈佳雪同学，不许偷看！”陈伟鸿开完笑似的装作要驱赶她。

　　见自己被发现了，陈佳雪迅速给两位做了个鬼脸，转身撒腿就抱着她的礼物冲回房间了。

　　她的房间在屋子东头，紧挨着主卧，不算特别小，也没有特别大，她住进去刚刚好，屋子里布局很简单，是她喜欢的，一张一米八的床，床单是蓝底印着白色小花，床边是她的书桌，上面有她喜欢的文具和本子，书桌前是一扇大窗，外面的景色是城市风景，大窗的另一侧是一个大书柜，东西集中在中下层，上层是空的，书柜里放着许多漫画书还有儿童版的名著小说，书柜旁还有一个透明木架，陈列她平日里喜欢的手办，芭比娃娃，甚至还有玩具枪和飞机的模型。

　　她的旋转木马也要放入那个透明木架上，不过此时她对旋转木马还没有失去兴趣，正仔细端详着它。

　　旋转木马缓缓转动，白色的尖顶下，有一颗蓝色小球，篷檐是收拢的白与金骨架式样，篷檐下悬着一圈暖黄的灯，有些常闪，有些常亮，底下是洁白的木马，间杂着彩绘花纹，木马跟随着音乐，一圈又一圈转动。

　　一圈又一圈。

　　“转了五圈啦。”

　　旋转木马外，周熙年激动地大喊，而骑在木马上的陈佳雪，一手抓着木杆，一手朝他招手，一脸天真。

　　“还有一圈！”陈佳雪又转了一圈，对外面的人说。

　　周熙年站在围栏外，脖子伸长，盼着陈佳雪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来迟了，从他家离游乐园远，路上又塞车，看着长久不动的车队伍，差点把他急死，频频看向窗外。他刚到，陈佳雪已经玩上了旋转木马。

　　一圈完毕，陈佳雪从木马上下来，她虽然依依不舍，但陈雅说过旋转木马她最好只玩一次。

　　她正苦恼着要不要开口说再坐一次时，周熙年已经迅速跑到出口处等她了。

　　“佳雪，我们再坐一次旋转木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