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1、混战（一）

　　文/CleoS
　　2026.1.13于晋江文学城

　　楔子

　　走过狭长的出站通道，一大拨摩托司机拥在出口，攒动着，大声叫嚷，热情招揽乘客，浓厚乡音亦随之扑面袭来。

　　不远处，特色餐饮店外的排烟囱在轰轰输送，烟香味涌进了冷冽的空气中，环过一圈，卷入风中，团团裹缠着陈佳雪这个漠然来客。

　　陈佳雪低着头，轻轻深吸了一口气，寒意与烟火味弥漫在她的鼻腔里，延散至底处，灼烈地闯入那已被刻意掩埋了的记忆禁地。

　　她紧拽住行李箱的杆子，左避右退，才绕开那些司机，转头坐上了网约车，到城市另一边的人民医院去。

　　第一章

　　2007年秋，S城玉心小学。

　　陈佳雪是今天的值日生。下课铃一响，同学们闹哄哄地四散玩闹。她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小手高高抬起，唰唰地在黑板上滑动起来。

　　“我的水壶！把我的水壶还给我！”一个声音从教室的后端传来，“为什么要拿我的水壶？”

　　她正要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小胖撞倒在地，小胖手里的水壶也摔在了地上，水壶盖甩了出来，跌下地后弹了几下，发出砰——砰——砰的响声，一路滚下讲台，恰好停在那个声音来源的椅子底下。

　　“你干什么呀？”她嚷道，手中的黑板擦躺在她身旁，板擦上的粉笔灰沾了她一身，还有一些扬在空气中，飘舞在她和小胖之间，“没看见有人在擦黑板啊？”

　　“谁叫你不看路，瞎子，挡了我的道。”小胖边捡起水壶边说，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意，他手上还攥着一个磁吸塑料文具盒，上面的封面印着喜羊羊。

　　陈佳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粉笔灰，身上的粉笔灰扑扑掉落在地上，撒得到处都是，她捡起了黑板擦，怒瞪了小胖一眼，将黑板擦放回原处，转身大步走到水壶盖的滚落处，拾起来，搁上桌面。

　　“把水壶还给我。”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小女孩追着小胖，这会儿才气喘吁吁地绕到小胖身前，昂着头对小胖说：“这水壶是我的，还有那个文具盒也是。”坚定的声音里却参了些哽咽。

　　“什么你的水壶？什么文具盒？这都是我的东西啊。”小胖理直气壮。

　　教室的另一头，陈佳雪从教室的杂物间拖出了扫把和垃圾铲，大步朝讲台走去，小胖见状，一时间身子微微一抖，可看见陈佳雪拿起扫把只是清扫地面上的粉笔灰时，又重燃起他那嚣张的气焰，阴阳怪气地对被抢东西的女孩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有什么证据？你看看有谁帮你吗？”

　　“那是我妈妈买的，我妈妈买给我的！”这下，声音又多了哭腔，小女孩站在小胖面前，努力保持着礼貌。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还给别人，你两只耳朵没有听见她说这是她妈妈买给她的吗？你想要就找你自己的爸买去。”陈佳雪忍不住了，她扫干净粉笔灰，假装还要多扫地，用扫把故意从小胖的鞋面掠过，一副要出气的模样。

　　小胖暴躁地跳起来，他抓起黑板擦就朝陈佳雪扔过去，并大声吼道：“你不要多管闲事！我叫你了吗？”

　　黑板擦砸在了陈佳雪身上，一道粉笔灰印子结结实实地挂在她整洁的校服上衣上，只见她气呼呼，举起扫把，像孙大圣那样，天降棒槌般，对着小胖劈去：“你个强盗，把水壶和文具盒还给人家。”

　　然而小胖却灵敏躲开，顺手把手中的水壶和文具盒往讲台下扔，他自己也跟着往下冲，小女孩追下去，小胖边跑边夹着嗓子学陈佳雪说话道：“哎哟哟哟，强盗，把水壶和文具盒还给人家，略略略。”说罢，他迅速捡起刚扔下的东西，朝教室后端跑去，“这是我的水壶，文具盒是我妈妈买给我的，你们才是强盗，扔掉也不给你。”

　　陈佳雪的脸色迅速暗下，紧紧捏住扫把柄，冲下去，小胖见状，调整了方向，跑出教室。

　　低年级的教室总是热热闹闹的，同学在教室和走廊玩耍，老师们在办公室里歇息，也时不时需要充当判官。

　　小胖穿过人群，偶尔回过头，看见陈佳雪手上的扫把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忽然间刹车，侧过身，伸出脚。

　　追着他跑的陈佳雪没有料到前人会忽然停下，被拌了一脚，幸好她身子灵活，没有摔个狗啃地，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她抬头一看，这小胖竟跑到走廊尽头来了，这块有几间空教室，没有小孩子的气味，空气中飞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地上散落些被风吹来的杜鹃花花瓣，显然这里平时没有什么人来过，也没算在需要清扫的公共区域里。

　　“呵，你怎么不跑了啊，你个小偷，我要报告老师。”陈佳雪说着，那个小女孩也跑来了，跟陈佳雪说：“我去找老师了。”

　　小胖一听，小女孩去找老师了，竟也不怕，陈佳雪质问他道：“你拿人东西做什么？”

　　“这么好看的水壶，她用得起吗？她就是个借读生，你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吗？”小胖动手推了陈佳雪一把，“倒是你，多管闲事，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他是四年级的老大。”

　　陈佳雪才不买账，管他小哥大哥，老大小大，她又一次举起扫把，架在这个高她一头的小胖的脖子上，逼得他连连后退，退至墙角。

　　“坏人坏话多，你还不还？”陈佳雪装作气势汹汹。

　　“还就还，好事婆，你松开我就还。”

　　陈佳雪松开了他，他却见机逃跑了，等到两人回了教室，见到桌面上的东西，一瞬间，程曦悦再也拦不住眼泪，大滴大滴跌落下来。

　　上课预备铃也在这时候响起来，陈佳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座位，两个位置呈对角隔开，目光扫过黑板上的课程表，思索了一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问道：“我叫陈佳雪，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盯着桌面，水壶的瓶身被磨了好几道划痕，磁吸文具盒的盖子被撕了下来，盒里的铅笔头全都断了，橡皮也被掰成两半，扔在被弄乱的书本上，书本旁，是小女孩的泪印。

　　见小女孩不说话，陈佳雪翻开小女孩的书，她的书都包了书皮，是磨砂光滑的，是手工包的，边角裁剪得很整齐，书皮下，是小女孩整齐端正的字：“二（四）班，程曦悦。”

　　“好了，我知道你的名字了，等下节课下课，我再找他算账。”陈佳雪刚说完，就看到任课老师从外面走入教室，她马上抓起桌面上破碎的文具盒，急忙冲回自己的座位上。

　　这节是思想品德教育课。

　　任课老师是班主任赵则老师，他除了教思想品德，还教语文。

　　他一走上台，班长便喊：“起立。”

　　同学们齐刷刷站起来，鞠躬：“老师好。”

　　赵老师放下书本，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神情严肃，扫了一眼讲台下的学生，才说：“好，坐下。”

　　只见他拉来一张椅子，摆在讲台，然后顺其自然坐下，半节课过去了，没讲一句话，打开备课本，备起课来。

　　底下有些学生抓耳挠腮，面面相觑，有些人翻起了书，有些在写写画画，陈佳雪右手撑着脑袋，看看老师，又看看桌面上的断发卡，时而回头看另一头程曦悦的状况，期间目光和小胖撞上，小胖怒目冲冲，程曦悦则在座位上黯然神伤。

　　又过了许久，走廊外似传来些中年人交谈的声音，陈佳雪就坐在门口，悄悄侧身，瞥向门外，瞧见不远处，有几个中年领导正走来，脖子上挂着几个牌子，像是在视察什么，经过每个教室时都进去看一看再出来。

　　坐在讲台上的赵则自然也听到了走廊的声响，他起身，将椅子拉回了原处，打开书本，在黑板上板书。

　　大标题：思想教育课

　　小标题：善良、勇敢、正义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而此时，中年领导恰好行至走廊外，“同学们，我们常说人之初，性本善，那么同学们有没有什么做过善良、勇敢、正义的行为呀？”

　　中年领导们走了进来，全班鸦雀无声。

　　赵则继续在讲台上说：“我们这节课的目的就是为了……”

　　陈佳雪在座位上听着，耳边却晃晃荡荡响起小胖的声音，她回过头瞟了一眼小胖，然而小胖却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举起手来：“老师，我有！”

　　赵则看了一眼领导，咧开嘴，微笑着说：“好，王浩同学，课堂表现很积极，你来说说看，你的良好行为是什么。”

　　王浩同学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陈佳雪一听，这小胖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换了个套子，讲了出来。

　　“……最后，我还叫来了家长，那个小朋友也将东西还给了我的朋友……”小胖骄傲地说完，等待着赵则的夸奖。

　　“好，这位王浩同学，行为很正义，大家可以向他学习。”

　　领导们在这间教室停留多了一会儿，等到赵则说完，笑意盈盈，又转了出去。领导一走，赵则也没了声，收拾好东西，径直回了办公室。

　　他前脚刚走，陈佳雪后脚跟着他踏进了办公室。

　　尽管陈佳雪是站着的，个头也仍是小，抬起头看着赵则，摊开手掌心，向他展示了那破碎成皮与盒的文具盒，有力且坚定地说：“老师，我要举报，王浩说谎。”

　　她刚刚才知道小胖的名字。

　　“什么事儿？”

　　“明明是他抢了同学的水壶和文具盒，还说是自己帮朋友抢回了东西，你看，他还将别人的文具盒弄坏了。”

　　赵则是新下来的班主任，对班级同学仍不熟悉，此时他弄了一下他的眼镜，抬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佳雪。”

　　“陈佳雪，你有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她将文具盒往前递过去些。

　　“这是谁的文具盒？”

　　“程曦悦的。”

　　“那程曦悦为什么不来说，要你来说？”

　　陈佳雪被他问得一时语塞，霎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赵则也转过身去，打开备课本，继续备课。

　　“程曦悦哭了，这文具盒是她妈妈买给她的。”半晌，陈佳雪才挤出这一句。

　　“那这样，你，把王浩和程曦悦喊过来。”赵则头也不抬，回她说。

　　他这样一句话，陈佳雪屁颠屁颠回了教室，她最先到程曦悦的座位去，跟她说自己告诉了班主任，要她去一趟，程曦悦也起了身，向教室后门走去，接着陈佳雪又走到了小胖的位置，小胖一看她来，没给好脸色。

　　陈佳雪伸手拍拍小胖的桌子，说：“老师让你到办公室找他。”

　　“不去。”

　　“现在去。”

　　“不去不去，我说了不去，肯定是你说了我的坏话。”小胖抬脚用力踢向陈佳雪的腿。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声好气叫他他不受。

　　陈佳雪一把揪住他，扯他的头发，想要把他从座位上揪出来。周围的同学见状，一些吓坏了，一些在起哄。

　　小胖被她揪得不爽，抓起桌面上的水杯，拧开，朝陈佳雪泼去，教室瞬间炸开了锅，班长这才围过来，要劝架。

　　滚烫的水在烫到皮肤的瞬间又转成湿冷，尼龙材质的校服很难干。

　　陈佳雪放开了手，把小胖的东西扔到了地上，又趁着小胖弯腰捡东西时，一把抓住小胖校服上衣的后衣领，将他扯下座位，小胖一时间失去重心，摔了个狗啃地。

　　程曦悦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听到教室传来的异动，迅速跑回教室，恰好见到了这一幕，她冲入教室，握紧拳头，向小胖的座位走去。

　　不过比她的拳头先到小胖身上的，是小胖的水杯和书本。

　　陈佳雪一忍再忍，也无法再忍。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来小胖刚捡起来的水杯，不到半秒的时间，往小胖的头上狠狠敲下一记。

　　砰——

　　好大一声响。

　　全场静下来了。

　　接着是小胖的哭声。

　　“去不去办公室？”陈佳雪把水杯重新立在他的桌面上，叉着腰吼道。

　　“我要告诉老师，你欺负我。”小胖捂着头，从座位上起来，身子一顿一顿地跑出教室。

　　陈佳雪和程曦悦也跟了过去。

　　小胖跑进了办公室，陈佳雪和程曦悦也跑进了办公室。

　　正在备课的赵则抬起头，看到了他们三个。

　　一个捂着头哭，一个校服滴着水，一个挂着委屈的表情。

　　他把笔一扔，拿起桌面的水杯，开水已经凉了，他深深喝了几口，又长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才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