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尹望山

9、在见你的路上，垃圾袋也很可爱 国庆补课进

　　国庆补课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云迟迟已经摸清了顾海晏那栋别墅的底细。
　　冰箱里除了可乐和矿泉水什么都没有，外卖袋子倒是攒了好几个，叠在厨房角落没扔。茶几上永远摊着她前一天留的练习题，做完了就做完了，没做完的就放在那儿，但第二天来的时候一定是做完的，字依然丑，步骤倒是清清楚楚。客厅的落地窗朝南，上午的阳光铺进来，把深灰色沙发照得暖洋洋的。顾海晏每次都窝在沙发角上，腿搭在扶手上，笔转得飞快，转着转着就掉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捡，捡起来继续转。
　　云迟迟坐在他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课本摊在膝盖上。她发现他做导数题的时候有个习惯，遇到卡住的地方会咬笔帽，眉头皱起来，然后偏过头看她一眼。就一眼，什么也不说，但她知道那意思——卡住了。她就凑过去看他的草稿纸，指出哪一步出了问题。他听完点一下头，继续写，笔尖沙沙响。
　　第三天补完课，云迟迟收拾东西的时候，顾海晏靠在沙发上翻她带来的英语阅读练习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盯着看了几秒。
　　“这篇讲什么的？”他问。
　　“海洋塑料污染。”
　　“哦。”他翻过去，又翻回来，“你做完了？”
　　“做过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练习册合上放在茶几上。云迟迟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跟过来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
　　“明天还来？”
　　“来。”
　　“几点？”
　　“九点。”
　　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鞋柜上那只倒了的运动鞋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脚边一直没拆的快递盒踢开，让出了路。云迟迟推开门走了。外面风大，她把毛衣领口拢了拢，快步走出了别墅区大门。
　　当天晚上，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不是顾海晏那个。短信写得很长，语气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云迟迟学姐你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沈砚。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国庆之前就想找你了，一直没敢。明天下午两点，城东万达三楼那家书店，我在靠窗的位置等你。你来不来都行，我就想跟你说句话。如果你不来，我以后也不会再打扰你。”
　　云迟迟坐在书桌前看完这条短信，想了想，给江枕月打了电话。
　　“沈砚？高一那个沈砚？”江枕月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高高瘦瘦戴眼镜、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五那个？他长得可好看了！你去啊，干嘛不去？”
　　“我又不认识他。”
　　“人家认识你啊！你转来那天他就在走廊上站着，后来还跟我打听过你。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人家都主动约你了，你就去看看呗。又不吃亏。”
　　云迟迟沉默了两秒。“那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去了就行。穿好看点！”江枕月说完就挂了。
　　第四天早上，云迟迟照常去补课。出门前她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只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和牛仔裤。到顾海晏家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摊着昨天的数学卷子，旁边放着一个保温袋。
　　“今天吃什么？”云迟迟坐下来，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三明治和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楼下买的。”他头也没抬，笔在草稿纸上划拉。
　　云迟迟咬了一口三明治，看着他做题。今天的导数综合题有点难，他卡了两次，每次都是偏过头看她一眼。她凑过去看他的草稿纸，指出第二步的符号错了。他改过来，继续写，笔尖沙沙响。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云迟迟开始收拾东西，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样样放进书包。顾海晏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拉书包拉链。
　　“你下午有事？”他忽然问。
　　云迟迟的手停了一下。“嗯，有点事。”
　　“哦。”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练习册，像是随口问的，“去哪儿？”
　　“万达那边。”
　　“哦。”他又翻了一页，但云迟迟注意到他根本没在看内容。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掉在沙发上，他没去捡。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他跟过来靠在墙上，还是那个姿势。她拉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万达那边风大。”
　　“嗯。”
　　“多穿点。”
　　她回过头看他。他侧着脸，目光落在门框边上，耳尖有一点点红。她点了一下头，出了门。走下台阶的时候，秋风从院子里灌过来，确实比前两天凉了不少。她把毛衣领口拢紧，快步走了。
　　下午两点，城东万达三楼书店。云迟迟推开玻璃门，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书店不大，靠窗摆着几张圆桌，坐着零星几个人翻书。靠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一个男生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沈砚比她高半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他站在桌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耳朵红透了。
　　“学姐，你来了。”他声音有点抖，“你坐，我给你买了杯奶茶，不知道你喝什么，买的乌龙奶茶，三分糖，热的。”
　　云迟迟在他对面坐下来。奶茶杯上贴着标签，确实写着三分糖，热的。她拿起来暖了暖手。“谢谢。”
　　沈砚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学姐，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你。从你转来那天开始。”他语速很快，说完之后整个人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高二学习这么紧。但是我想了很久，如果不说我会后悔。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以后见到你会绕路走。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还可以当朋友。”
　　云迟迟握着奶茶杯，看着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眼睛看着桌面，不敢看她。她想起自己刚转来那天，走在操场上，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这个男孩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她完全不知道。
　　“沈砚，”她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但是——”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立刻打断她，抬起头来，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我说了，你不用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云迟迟看着他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好。那我知道了。”
　　沈砚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开始磕磕巴巴地找话题聊。聊学校的食堂，聊新来的体育老师陆远舟，聊最近月考的数学卷子。云迟迟偶尔应一两句，低头喝奶茶。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融融的。书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低语。沈砚讲他们班一个男生把物理实验做炸了的故事，云迟迟听了笑了一下。
　　就在她低头喝奶茶的时候，余光看见书店玻璃门外有人走过。
　　顾海晏。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下面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裤脚松松地堆在拖鞋上面。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翘着几缕，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左手叼着一根棒棒糖，包装纸剥了一半，右手拎着一个半透明的垃圾袋，里面装着两三个空可乐罐和外卖盒。
　　他走过书店门口，脚步懒懒散散的，像是刚出门扔垃圾顺便溜达。经过玻璃门的时候，他偏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云迟迟坐在那里，对面是沈砚。沈砚正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笑得露出虎牙。云迟迟低头喝奶茶，嘴角弯着。
　　顾海晏的脚步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书店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棒棒糖叼在嘴里，糖棍歪向一边。他隔着玻璃门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拐过走廊尽头的弯，消失了。手里的垃圾袋晃荡着，空可乐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云迟迟握着奶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见了。他经过的时候她余光就看见了那件灰色卫衣。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隔着玻璃门，混在深秋的凉风里飘进来一丝。
　　沈砚还在说笑，没注意到她的走神。
　　“学姐？你怎么了？”
　　“没事。”云迟迟收回目光，把奶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沈砚，我今天还有点事，先走了。”
　　沈砚连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我送你——”
　　“不用。”云迟迟朝他笑了一下，很淡，“你慢慢喝。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拿起书包，推开书店门。走廊里的暖风被外面的凉气冲散，她快步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处，她停了一下。走廊尽头是商场的消防通道，门半掩着，门外是后街的小巷。她看见一个身影靠在通道门旁边的墙上，手里还拎着那个垃圾袋，棒棒糖已经吃完了，糖棍被咬得扁扁的，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顾海晏抬起眼看她。
　　他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墙，卫衣帽子歪在一边，拖鞋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垃圾袋放在脚边，空可乐罐在里面滚了一下。
　　云迟迟站在通道口，离他三步远。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
　　“你怎么在这儿。”她先开口。
　　“扔垃圾。”他抬了抬手里的垃圾袋，动作很随意。
　　“扔垃圾跑这么远？”
　　“这边垃圾桶大。”
　　云迟迟看着他，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消防通道外面的小巷，巷子里有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嘴里那根糖棍动了一下，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那个，”他说，眼睛还看着巷子，“高一三班的。叫什么来着，沈……沈什么。”
　　“沈砚。”
　　“对。沈砚。”他把糖棍拿下来，捏在手里，低头看了看，“他成绩挺好的。”
　　“嗯。”
　　“戴眼镜。”
　　“嗯。”
　　顾海晏把糖棍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他站直了身体，手插回兜里，目光从巷子里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一点，像阴天时的海面。
　　“你奶茶喝完了？”他问。
　　“喝了一半。”
　　“那家店的乌龙奶茶还行。“你怎么知道？”
　　“路过看见你喝过好几次。”
　　云迟迟看着他。他站在消防通道的灰墙前面，灰色卫衣和墙壁几乎融在一起，整个人灰扑扑的，只有眼睛里那点东西是亮的。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巷子里抓着她手腕说“没有女朋友”的样子，想起他在器材室把阻力伞叠得整整齐齐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早上放在她抽屉里的保温袋，三明治和热牛奶，一天没断过。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他只剩一步远。
　　“顾海晏。”
　　他看着她，下巴绷着。
　　“你每天早上给我买的早餐，”她说，“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移开目光，看着脚边的垃圾袋。“便利店买的。”
　　“哪家便利店七点之前开门？”
　　他不说话了。耳尖慢慢红起来，在灰色的卫衣帽子旁边看得很清楚。
　　云迟迟看着他红起来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明天还补课吗？”她问。
　　“补。”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个问题他一直等着。
　　“那明天见。”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靠在墙上，但站直了，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脚边的垃圾袋被他拎起来，准备走了。
　　她收回目光，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奶茶杯已经扔了，但掌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攥了攥手，又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果然。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都行。”
　　过了半分钟，又一条。
　　“那还三明治。牛奶换豆浆。”
　　云迟迟站在电梯里，看着那行字。电梯下行，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她嘴角弯着，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商场一楼的大厅，人来人往。她走出去，推开玻璃门，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干燥的桂花香。
　　天很蓝，云很薄。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朵云慢慢地飘着，很白，很轻。
　　她拉紧了毛衣领口，往公交站走。步子还是那样轻，像踩着什么易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