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尹望山

10、后桌的距离是三十七厘米 课桌与课桌

　　国庆收假回来第一天，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换座位。
　　“按期中考试成绩排，自己挑位置。第一名先进来选，选完第二进，以此类推。”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给你们十分钟，动作快点。”
　　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欢喜有人愁，成绩好的已经开始盘算坐哪儿，成绩差的趴在桌上装死。云迟迟在班级排名中等偏上，不算太靠前。江枕月比她低几名，两人咬耳朵商量了半天，决定尽量坐得近一点。
　　第一名先进去，选了正中间第三排。第二名选了靠墙的位置。第三名、第四名……轮到云迟迟的时候，前排靠窗和中间的好位置已经被挑得差不多了。她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江枕月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朝她拼命招手，旁边空着一个座。
　　云迟迟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还空着，旁边坐着班长。再往后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也空着，椅子腿歪着，桌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
　　她继续往前走，在江枕月旁边坐下来。
　　后面还有一半的人没进来。教室里闹哄哄的，搬书的搬书，挪桌子的挪桌子。云迟迟把书包放好，开始整理课本。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但那个脚步声她太熟了。不紧不慢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换成了运动鞋，但还是懒洋洋的，一步拖半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然后是书包扔在桌上的闷响。
　　顾海晏坐在了她后面。
　　云迟迟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江枕月也听见了，转过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来，朝云迟迟挤眉弄眼。云迟迟没理她，继续整理课本，把笔记本放在桌角，笔袋放在右边，一切跟平时一样。
　　上课铃响了，周老师开始讲课。云迟迟低头做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写着写着，后背感觉到一阵很轻的、若有若无的触感。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又来了，这次明显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戳她的后背。
　　她微微偏过头。余光看见顾海晏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在睡觉。但他右手伸在桌沿外面，手指捏着一支笔，笔尖那一头正对着她的后背方向。她转回去继续写字。过了几秒，后背又被戳了一下，这次比前两次都轻，像是试探。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撕下来，揉成团，趁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往后一扔。纸团落在顾海晏桌上，滚了两圈，被他一把按住。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别戳了，痒。”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又把纸条揉成团扔回来。云迟迟接住，展开看。他的字还是那么丑，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我没戳。笔自己动的。”
　　她把纸条翻了个面，又写了一句。“笔长你手上了？”
　　纸条扔回去，过了十几秒才回来。这次上面多了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认真一点。“你笔记借我抄抄。昨天没记。”
　　云迟迟看着那行字。昨天是国庆最后一天，他补完课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确实没记笔记——她给他讲了什么来着？定语从句？非谓语动词？她记不清了，但他明明都会。
　　她在纸条上写了最后一句。“下课给你。”
　　纸条扔回去，后面安静了。但过了几分钟，她感觉后背又轻轻戳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背挺直了，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她的嘴角弯着，没下去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云迟迟把英语笔记本往后一递。顾海晏接过去，翻开。她的笔记很工整，每页都有标题和重点标注，例句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翻到最近一页，上面是国庆前最后一节课的内容。但在页脚空白处，多了一行字，是她刚刚写的，字很小。
　　“你明明都会，为什么要我补课。”
　　顾海晏看着那行字。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把本子合上，从后面递回来。云迟迟翻开看。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因为是你。”
　　她合上本子，放回桌角。后面的课她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比平时还工整。后排的人今天格外安静，没转笔，没趴桌子，也没再戳她后背。
　　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来跟顾海晏借东西。顾海晏从笔袋里抽了支笔递过去，那男生接的时候愣了一下。顾海晏笔袋最上面那层，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创可贴。浅蓝色底，白色小云朵，跟小卖部卖的那种卡通创可贴一模一样。那男生多看了一眼，顾海晏没什么表情地把笔袋拉链拉上了。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江枕月挽着云迟迟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他坐你后面了。他为什么坐你后面？那么多空位他不坐，偏偏坐你后面？”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他是不是——”
　　“吃饭。”云迟迟打断她，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看见顾海晏端着餐盘从门口进来。他还是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背对着所有人。但他坐的位置，跟她们这桌只隔了一排。以前他都是坐最里面那面墙下面的，今天换到靠过道这边了。
　　江枕月也看见了，用筷子戳了戳云迟迟的手背。云迟迟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下午的课云迟迟听得不太专心。不是听不懂，是后脑勺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后脑勺，不打扰，但一直看着。她没回头，脊背挺得很直。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云迟迟在做数学卷子，一道解析几何题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图，又写了几行公式，还是没解出来。她用笔尾抵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来。
　　身后传来椅子往前挪的声音。很轻。然后一只手从她肩膀旁边伸过来，手指点在她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几乎贴在她后脑勺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椭圆方程写错了。焦点在y轴上，你按x轴算了。”
　　云迟迟低头看自己写的方程。确实错了。她把那行划掉重新写，代入进去，算了两步，答案出来了。她没回头，只是把草稿纸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能看见后面的步骤。
　　那只手收回去。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但没有挪回原来的位置。她感觉后背跟他的课桌之间只剩一小段距离。她写下一道题的时候，能听见他在后面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哗啦响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云迟迟收拾书包。江枕月先走了，今天她值日。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磨蹭。云迟迟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
　　顾海晏站在她座位后面，手里拿着她的英语笔记本。刚才下课她递给他抄笔记，他还没还。她抬头看他，他低头把本子递过来。两个人的手在笔记本封面上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带一点笔杆磨出来的薄茧。
　　“笔记，”他说，“还你。”
　　“嗯。”
　　他没松手。她也没松。两个人就那么各捏着笔记本一边，站在第三排的过道里。教室里剩下那几个人陆续走了，后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了一下。
　　“你笔记记得挺好。”他说。
　　“嗯。”
　　“以后还能借吗。”
　　“你借笔记干什么，你又不记。”
　　“我记。”他说，声音低低的，“现在记了。”
　　云迟迟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过道里，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长了不少，该剪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石子。
　　她松开手。笔记本被他接过去，抱在怀里。她背上书包，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脚步没停，但偏过头说了一句。
　　“明天还借。”
　　然后她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轻轻回荡。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她的英语笔记本，教室里没开灯，走廊的光斜斜地照进去，在他身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她收回目光，下楼。走到操场边那排樟树底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
　　“都行。”
　　过了几秒，又一条。
　　“豆浆今天没买到。热的。明天换一家。”
　　云迟迟看着那行字。天快黑了，操场上的路灯还没亮。樟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秋天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清冽的凉意。她站在路灯下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书包里英语笔记本没了，那个位置空出来一块，轻了一点。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还是那样轻。天边最后一朵云被暮色染成了浅灰色，慢慢融进深蓝的天际。
　　身后教学楼三楼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