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凶手 ...
-
不到半刻钟,纸门被轻轻拉开,桐生绫子走了进来。
看到萤站在屋内,绫子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恢复了平时温柔贤淑的模样,轻轻屈膝行礼,“萤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有什么吩咐?”
萤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凋零的茶花树。
“夫人,”她语气平和,“你不用再演了。”
绫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您在说什么?绫子……听不懂。”
“你不必再装了。”萤的目光锐利如刀。
“夫人,你之前说,你不懂药理,也从未接触过药材,是吗?”
绫子声音依旧镇定:“是,妾身不懂这些。”
萤一针见血地说道:
“可是老家主生病的时候,你却知道如何用药。另外,在展示药渣的时候,你刚才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轻捻了三下——那是医师辨识药草、确认药性的习惯性动作。还有,你听到黄芪与朱砂相克时,眼神没有半分意外。”
萤轻轻抬眼,“一个完全不懂药理的人,不会有那样的反应。夫人,你其实……一直都懂,只是从头到尾,都在装作不懂。”
“你算准了她的恨,我猜你捏住了她最致命的软肋,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刀。蓝火恶犬诅咒是你伪造,秀次病情日渐加重是你暗中推波,今天这场戏,全是你一手布下的局。”
萤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和富冈先生都算计进去了。你赌我们没有实证,赌我们不会毁掉这个早已败落的家族。”
绫子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点头,眼底的柔弱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漆黑:
“是。我赌赢了。”
“我知道,”萤继续说道,“所有证据,所有动机,所有嫌疑,全都指向她。你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任何一样东西。”
绫子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你将那个本该被送走的孩子留在身边。”萤的声音微微低沉,“阿清为了女儿,大概率会行动。”
“……”
绫子静静地站着,眼泪从她的滑落,滴落在榻榻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眼泪,不是表演。
是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委屈、绝望与挣扎。
萤平静地看着眼前又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
“是。”
绫子轻声承认,
“一切都是我做的。”
室内一片安静。
绫子轻轻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贤名在外。有一天,我外出游玩遇到秀次,他那个时候,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只可惜那个时候我没能看清他的伪装,十六岁时,我嫁入桐生家,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绫子了,我只是桐生家的媳妇。”
绫子垂下头,“要是没有遇见就好了。”
“刚开始,我们感情很好,可是没过多久,他摔断腿后,性格就越发奇怪,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关起门来就对我恶语相向。我没有告诉任何外人。
华族的家丑,不能外扬。”
“我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次,我看见,他居然……也开始那样对待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和我一样,活在地狱里。”
“秀次暴躁又无能,他只会毁掉桐生家。”
“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任何依靠,我只有孩子。有一天我在想,或许未来的家主也不一定得是秀次。”
“我必须活下去。”
她的声音里,只有一片悲凉。
萤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能理解这份被逼到绝路后的孤注一掷。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无辜的人。”绫子轻声道,“那两味药,是我借他人之口透露给阿清的,但我会保她的女儿一世平安。这是交易,也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萤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让绫子猛地一怔。
萤的记忆回到前夜——
廊下月色如水。
富冈义勇站在萤身侧,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忽然开口:
“真正的凶手是绫子。”
萤点了点头,随即犹豫了一会,“富冈先生,即便我们知道绫子是真凶,我的建议是,不去揭发她。”
义勇的眼眸转向她:“理由。”
萤一字一句,情理兼备:
“第一,我们没有任何直接实证,揭发她,阿清依旧会顶罪送死,正义根本无法实现;
第二,她布下的证据链很完美,官府只会认定阿清是凶手,我们空口无凭,只会引火烧身;
第三,桐生家本就在走下坡路,老家主已然久卧病榻,一旦再爆出主母借刀杀人的丑闻,这个家会彻底崩塌;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她还有一对儿女,姐姐七岁,弟弟五岁。这样小的年纪,又是破败的没落华族,没有父亲,再失去父母庇护,一定会被被觊觎财产的人盯上。两个孩子独自活在这乱世里,一定会非常艰难。”
义勇听到这里,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对姐弟身上,眼底似有触动。
他比谁都清楚,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世间寸步难行。
萤的声音微微放缓:
“我们是斩鬼人,不纵容罪恶,但不负责斩断人间的罪恶。”
沉默许久,他只吐出一个字:
“好。”
萤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绫子。
“揭发你,没有意义。”她说出了那个说服义勇、也说服自己的理由,“桐生秀次该死,动手的是阿清。桐生家已经破碎,无辜的孩子不能再失去母亲。正义不会到来,只会带来更多悲剧。”
“现在,老家主也卧病在床,再没有能折磨你的人,也再没有能伤害孩子的人。”
绫子怔怔看着她,许久,才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释然与感激。
萤走到纸门前,伸手拉开。
温暖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
“夫人,不要再回到过去的黑暗里。”
绫子微微屈膝,以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和一个幸存者的姿态,无声致谢。
她直起身,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田石小印,是她常年贴身携带的印章之一。
她上前一步,将印章轻轻放进萤的掌心,指尖微顿,声音轻而郑重:
“这是我的私印,它等同于我本人。日后无论你遇上何等难事,只要持这方印来找我,我会答应你一个要求。”
萤握紧掌心的石印。
“愿二位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两人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不必言明,
心照不宣。
萤没有回头,缓步走出房间。
廊下,义勇早已等候在那里。
“结束了?”
“嗯。”萤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结束了。”
宅邸内,绫子缓缓站起身。
她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抚平褶皱,重新戴上那张完美的面具。
“人心,比鬼更难断。”鬼这种生物可以一眼看透,可人心藏着的东西太多,或许比十二鬼月的招式更难看破。
“但是,”萤抬头望向晴空,“正义未必只有一种模样。”
义勇侧眸,“你是说,不揭发,也是正义?”
“是。”萤点点头,语气无比认真,“鬼杀队的正义是斩鬼,可人间的正义,不是只有定罪与惩罚。”
她顿了顿,望向义勇,眼底带着温柔:
“让有罪的人承担后果,让无辜的人得以活下去,让破碎的家不至于彻底毁灭——这,也是一种正义。”
义勇侧过脸看着她,没有反驳。
“富冈先生,”萤忽然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是在偏袒私情?”
义勇轻轻摇头:
“你没有错。”
随后,他补充道,
“师父说……
处世不必极端,守心即可。”
萤顿了顿,望向义勇,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不过,就算是偏袒私情……义勇先生也允许了不是吗?”
义勇别开她的视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了一句:
“……我不觉得。”
两人并肩前行,而真相,永远留在了这座山林里,成为无人再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