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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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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秀次头七之日,桐生邸正厅烟气缭绕,昏黄烛火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老家主桐生宗久端坐主位,这些日子他似乎苍老了许多,紫檀烟杆被他攥得几乎要裂开;他的夫人桐生鹤子缩在旁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系族人交头接耳,神色闪烁;桐生绫子一身素白丧服,牵着儿女跪在灵前,垂首敛眉。
萤与富冈义勇并肩立在厅侧阴影处,一言不发。
所有线索早已在心底盘成铁证,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台面下的真相彻底掀出。
“说!”
桐生宗久突然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弹跳而起,“我儿死得不明不白!府中闹什么蓝火恶犬,全是装神弄鬼!今日不把凶手揪出来,谁也别想踏出这道门半步!”
一声令下,厅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第一时间都在疯狂推诿、甩锅、栽赃。
“老爷,此事与我无关啊!”家主夫人鹤子立刻膝行上前,哭得梨花带雨,“我常年吃斋念佛,从不过问内宅起居,秀次的饮食汤药,全是绫子媳妇一手打理,我当真一无所知!”
绫子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母亲言重了,我一介弱女子,夫君断腿生病后,我连靠近都惴惴不安,怎敢左右他的作息?府中汤药饮食,皆有专人经手,我从不敢擅自插手。”
“不是我们!”近身亲随吓得齐刷刷跪倒,拼命磕头,“少爷脾气极差,在老爷面前受半分气,回府便打人骂人,我们躲都躲不及,哪里敢害他!”
“是守后院的人不尽职!”
“没准是采买的仆役怀恨在心!”
“肯定是夜间值守的人偷懒懈怠!”
指责声、辩解声和哭喊声搅成一团,众人丑态毕露。
桐生宗久气得浑身发抖:“废物!全是废物!秀次那个不孝子,在我面前唯唯诺诺,一转身便横行霸道——他在我这里受气,回府就往死里作践下人,真当我一无所知吗!”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破了最后一层体面。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桐生秀次因断腿早已被父亲视作家族废物,常年被当众贬低呵斥,性情扭曲。他在父亲那里咽下多少委屈,回府便加倍发泄在绫子和阿清身上,掐痕和踢打伤层层叠叠,新伤盖旧伤。
他被人作贱,便疯狂作贱更弱小的人。
而这一切,其他人都看在眼里,却全都装作视而不见。
场面愈演愈乱,眼看就要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就在此刻,萤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而沉稳,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嘈杂:
“各位稍安勿躁,我有证据,可以说明桐生少爷的真正死因。”
全场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
萤抬手,从袖中取出纸包,缓缓展开,里面包裹着干燥发黑的药渣。她举至众人面前:
“桐生少爷并非被妖犬所害,也不是突发恶疾,他是死于药材相克。黄芪补气、朱砂安神,单独服用无害,可长期同服会药性相冲,极易导致积郁攻心,死状与猝死毫无二致,完全吻合少爷的死状。”
老家主桐生宗久刚一缓过神,便又被丧子之痛揪紧心神,厉声喝问:
“既然如此,那我儿秀次的死,必定是有人蓄意谋害!你们当中,一定有人动了手脚!”
这话一出,刚刚安定下来的众人,瞬间又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与猜忌之中。
所有人的眼神开始左右游移,怀疑像藤蔓一样在人群里疯狂蔓延。
“不是我!”
近身伺候的男仆第一个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地摆手,“我只负责打扫庭院和传递物件,从来不曾靠近少爷的汤药与饮食,连卧房都很少进,没有机会下手!”
另一位厨娘也慌忙磕头:“老身只管灶台烟火,汤药是内宅专人单独熬煮,从不经我手!我在桐生家几十年,忠心耿耿,请大人明查啊!”
“更不是我!”
负责洗衣洒扫的女佣吓得瑟瑟发抖,“我连主屋门槛都很少踏,每日只在外间忙活,连少爷的面都见不上几次!”
一时间,辩解声、求饶声、发誓声乱作一团。
人人都在拼命撇清自己,人人都在把嫌疑推向别人。
家主夫人鹤子见场面失控,立刻哭哭啼啼地说:“老爷,妾身已入佛门,平时也不在宅院之中。从不过问药石之事,秀次的汤药饮食,一向都是由近身伺候的人专管,妾身……妾身实在无从下手啊!”
她一句话,便不动声色地将所有嫌疑,都引到了近身伺候的人身上。
桐生绫子垂着眼帘,缓缓开口自证:“夫君性情时好时坏,妾身畏惧,从不敢擅自靠近汤药饮食。一切起居煎药,皆有专人负责,妾身一介弱女子,既不懂药理,也无机会动手。”
所有人都在自证清白。
阿清缩在人群最末尾,脸色惨白如纸。
众人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她是唯一全程经手汤药的人。
阿清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拼命磕头: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每晚煎药时都严格按照大夫的方子,药材都是从库房新取的,煎药时旁边也一直有其他佣人看着,我根本没有机会动手脚啊!
少爷待我不薄,我怎么可能弑主……我真的没有下毒!”
她哭得撕心裂肺,句句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众人一时无言,连老家主都皱紧了眉,不知该信谁。
萤静静看着阿清,目光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只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煎药时旁边一直有其他佣人看着,没有机会动手脚,是吗?”
阿清一愣,慌忙点头:“是、是的!大家都可以作证!”
萤微微颔首:
“那你告诉我——
桐生少爷的汤药,每晚都是在丑时三刻单独煎煮,那个时辰所有人都已歇息,厨房除了你之外空无一人。
你说有人看着,是在说谎。”
阿清脸色猛地一变,眼神瞬间慌乱。
萤继续追问,步步紧逼:
“你还说,药材全是库房新取,严格按照方子煎煮。
可我查过库房记录,近半月来,库房从未领取过朱砂这味药。
大夫的方子里也没有朱砂。
那么——你汤药里的朱砂,是从哪里来的?”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
阿清浑身剧烈一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整个人瘫软在。
她的自证,句句都是破绽。
萤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平静地宣告真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府中近半月来,桐生少爷的汤药从碾药、煎药、送药至卧房,全程只由一人经手,从未更换,更无他人插手。这个人,就是能近身主宅、掌管汤药的佣女——阿清。”
证据确凿,脉络清晰。
——三日前。
庭院里,阿清正低着头,一下一下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宅邸的阴影里。
自进入桐生邸以来,这个女人始终是最卑微、最沉默、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这几日我反复确认过。”萤的目光扫过宅邸各处,确认无人靠近后才继续开口,“府内的药材由专人采买,却由阿清一人保管;秀次少爷的汤药,从碾药、熬煮到端送卧房,全程没有第二个人经手;夜间值守,能靠近主宅,以及能接触到诅咒相关布置的人,也有她的名字。”
“动机。”义勇语气依旧平静,却精准抓住了核心。
萤沉默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佣人间窃窃私语的碎片:阿清出身低微,被桐生秀次强行留在府中,生下的女儿只能做无名无分的私生女,常年被秀次呵斥轻薄,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秀次因病脾气愈发暴戾,府中下人动辄被打骂,阿清的身上也时常藏着新旧瘀伤。
“府里的下人都在传,阿清长期被秀次少爷苛待和羞辱,女儿也抬不起头。”
萤的语速放缓,陈述事实,“心怀怨恨,在外人看来,完全合情合理。”
义勇没有再多说。他向来敏锐,从不会忽略任何细节。
萤的思绪转向眼前。
所有的痕迹、所有的条件、所有的旁人眼中的“情理”,都死死钉在了阿清身上,没有一丝偏差。
真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缓缓收紧。
阿清浑身剧烈一颤,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看着那包药渣,看着众人审视的目光,知道自己早已退无可退。
萤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问出最关键一句:
“阿清,此事……是否有人指使你?”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待答案。
阿清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哆嗦了一下,却猛地咬紧牙关,用力摇头,一口咬定:
“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是我怀恨在心,是我要杀他!我恨他!”
说话的瞬间,她微微侧过脸,目光悄悄越过人群,精准落在义勇和萤的身上。
只有义勇与萤捕捉到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
那意味着——
她必须独自扛下一切。
阿清瘫坐在地上,泪水早已糊满脸庞,积压了无数日夜的绝望与怨恨终于决堤。她死死攥着身前的衣摆,一字一顿地嘶吼出来:
“是……是我杀的……我承认……
可我也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啊!
少爷他……他在老爷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回头所有的气,全都撒在我身上!
我身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来……只要他不顺心,抬手就打,抬脚就踢,稍微不顺他意,我连饭都吃不上!
我也是人……我也想活下去啊……我真的受够了!
我不想一辈子都这么任人糟蹋……
我知道我会下地狱……可我真的……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啊——!”
她说到最后,彻底崩溃大哭,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所有压抑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认罪!
可你们以为……这宅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想他死吗?
老爷——老家主您早就当他是丢人的废物,断了腿又败坏门风,您早恨不得他从这个家消失!
夫人您表面吃斋念佛,暗地里多少次抱怨他克家败运,巴不得他早点咽气!
还有您——桐生绫子,您嫁过来也是天天被他打骂呵斥,人前温顺,人后哪一次不是恨得直咬牙?您比谁都盼着他死!”
她猛地撑起身,指着众人,声音凄厉如泣:
“你们每一个人,心里都盼着桐生秀次死!
你们都厌恶他、嫌弃他、巴不得他早点消失!
可你们都装清高、装慈悲、装无辜,谁都不肯脏了自己的手!
只有我……
是,药是我加的,人是我杀的,我动手了,我做到了!
你们全都是干干净净的善人,只有我一个是被逼出来的恶鬼——!”
她一口气吼完,浑身脱力般重重砸在地上。
全场死寂。
桐生宗久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罪彻底点燃怒火,突然捂住胸口,身体剧烈抽搐,直挺挺向后重重栽倒!
“老爷!”
“大人!”
厅内瞬间大乱,医师匆匆赶来,搭脉后连连摇头,面色凝重:“急火攻心,是中风……往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桐生宗久轰然倒下,桐生家的天,彻底塌了。
混乱渐息,族人仓皇散去,灵前终于恢复了死寂般的清静。家主夫人魂不附体,绫子依旧垂首,阿清被押去柴房,等待即将到来的官兵的最终发落。
萤看了一眼身旁的义勇。
“准备好了?”义勇轻声问。
“嗯。”萤点头,声音平静,“我去与她单独谈。”
“小心。”
“放心,她不会对我怎样。”萤淡淡一笑,眼底透着笃定,“她比谁都清楚,一旦与我冲突,她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义勇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萤转身,缓步穿过寂静的走廊。
她知道,“她”一定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