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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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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盛十六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安国公嫡长女郑氏,娴熟大方,恪守恭良,秉性端淑,清雅秀丽,具温婉之姿,聪慧贤淑,有端庄之美。今特赐婚于朕之三皇子恒王为正妃,以结百年之好,共筑皇室之繁荣,望尔等婚后相濡以沫,共守白头,命钦天监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女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淑仪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作为安国公的嫡长女,她很早就有了这种觉悟:作为嫡长女,她享受了十几年的荣誉与权力,她的婚姻不由她做主,他的父亲掌管边疆军权,如果让她入宫为妃,皇室惧怕外戚夺权的事情发生,所以绝不可能让她入宫为妃,但是太次却又辱没了安国公,所以她有极大的可能性嫁于皇子。但当这一天来到时,终究还是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刘公公这边请。”安国公回头望向郑安轩,“轩儿,你送送公公。”
郑安轩将刘公公送到了门口,顺手往他的袖子里塞了一袋银子。刘公公感受着袋子里面的重量,将它放到了自己的袖子里,满意的笑了,“世子就先送到这里吧,洒家就先走了。”
郑淑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怡兰苑”,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了自己的两个心腹,她看着院内那株盛开的极其旺盛的白玉兰,目光悠远,指尖无意划过面前的窗棂,脑海中闪现出前几日入宫觐见辰妃的画面。
“好孩子,穆儿性子虽较冷了些,但是确是极其重情谊的,我与琼妃并不渴求他登上那至高的位子,我们只希望他可以活的潇洒肆意些。但是这宫中冷漠,再热的人到了这里也只能逐渐冷却下去。日后,你嫁过去,便是王府的主母了,我们希望你们好好相处,共进退,白首不离。”面前以温婉著称的娘娘,握着她的手,眼中满含殷殷期待。
恒王李穆乃当今圣上第三子,养母辰妃是丞相之女,目前膝下只有恒王李穆和安怡公主两个孩子,生母琼妃乃江南女子,是五品官之女,势力虽然低微,但性情内敛温和,目前只有李穆一个孩子。恒王也是皇上为太子择中的贤王人选,与太子交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姻缘。作为安国公的嫡长女她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自己的命运从她出生起便已经注定。
次年六月
十里红妆,红绸断地,皇城朱雀门起,赤金仪仗如同流淌着的熔岩一般漫过御道,八百虎贲卫金甲曜日,掌扇,曲盖,旌节如云霞簇拥着恒王李穆。他高踞于白玉鞍辔的御赐骏马之上,眉目沉静,唯有一双握住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不是寻常嫁娶,是天子对安国公府三十万边军最隆重的安抚,亦是帝王对安国公府的一次试探。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郑淑仪正在完成最后一道仪式。“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全族人都唱着古老的祝词,将一支支赤金缀宝衔珠凤钗簪入她高耸的云鬓。累累明珠与宝石垂下,几乎掩去了她原本的容貌。
最后,内侍监捧来亲王嫡妃制式的翟衣。
深青质,织五彩翚翟纹,纁色罗縠缘边,配以玉革带、大带、绶佩……一层层华服加身,如同将家族荣辱、王朝礼法一同穿在了身上。当那顶沉得惊人的七翟九凤冠最终压上头顶时,郑淑仪在镜中看见了一个无比尊贵,也无比陌生的自己。
父亲安国公郑麟立于门外,按礼制,他本不该在此刻出现。
他沉默片刻,只低声留下一句:“淑仪,今日之后,你首先是恒王妃,其次才是郑氏女。你代表了皇家的颜面,家族荣光系于你身,谨记谨言,慎行。但也不要忘了安国公府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铜镜映出郑淑仪毫无波澜的眼眸,她微微颔首:“女儿明白。”
炮响三声,鼓乐喧天。亲王迎亲抵达府门。
李穆手持雁翎,依古礼行奠雁之仪。他动作标准流畅,无可挑剔。当他隔着珠帘望向被女官搀扶出的新妇时,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既没有羞涩,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冷静,如同两位即将共赴沙场的将领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新娘,起轿!”郑安轩将郑安仪背进了轿子。迟迟不肯离去,一切尽不在言中。
凤辇起驾,仪仗煊赫。
前方有象辂开道,后有陪嫁车队蜿蜒如长龙,箱笼里装着足以支撑一座亲王府数年用度的田产地契、金银古玩。百姓夹道欢呼,争相目睹这难得的盛景,抛洒的花瓣如同彩雪,落在士兵冰冷的甲胄上。
队伍行至太极宫承天门外,依制行礼。
帝未亲临,却赐下九重蟠龙锦缎与东海夜明珠,恩宠昭昭。辰妃端坐高位,受新人三拜,温婉眉眼间含着恰到好处的欣慰。琼妃——李穆的生母,坐在她的下首,同样垂眸望着眼前的二位新人,眼中同样饱含着热泪。
“拜——”
“再拜——”
“兴——”
在赞礼声中,郑淑仪与李穆并肩而跪,起身。每一次俯仰,凤冠的流苏都在眼前剧烈晃动,如同她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心绪。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冰冷的算计。
“今日,陛下有要务在身,无法亲身前来,特允许我们来道贺,穆儿,礼已成,我们也该走了。”辰妃与琼妃向李穆告别“今日也别喝太多的酒。”
“儿臣知道了。”李穆应和了一声。
“恭送辰妃娘娘、琼妃娘娘。”
婚礼的最高潮在恒王府正殿举行。
宾客满堂,王公贵胄,簪缨世族,皆是人精。他们脸上挂着笑恭贺着“佳偶天成”,但话里话外却都在掂量着这桩联姻将如何改变朝堂格局。郑淑仪透过珠帘,精准地捕捉到太子李庆盛温和赞许的笑容,也看到了某位郡王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看来太子与恒王交好并非流言。
合卺之礼。
金杯斟满御酒,李穆与郑淑仪各执一器,手臂交缠,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来一丝灼热。两人靠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气,他能看到她眼底映出的属于自己的清晰倒影。
从这一刻起,他们被牢牢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夜幕终于降临,喧嚣渐息。
洞房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珍宝璀璨生辉。李穆挥退所有侍从,偌大婚房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没有立即上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端坐在床榻边、被华丽翟衣与珠冠包裹的女子。她脊背挺直,颈线优美,并没有一丝新娘该有的怯懦与恐慌。
郑淑仪半晌,并没有见恒王有行动之意,便自行抬手,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盖头。
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眼,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清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并非尴尬,而是一种交锋。
“王妃。”终究是李穆率先开口。
“王爷。”郑淑仪开口,声音虽因一日未曾饮水而略带沙哑,却异常平稳。
李穆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妆台上那顶象征着身份与束缚的凤冠。
“王妃,”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今往后,王府诸事,托付于你。”
没有温存,没有试探。这是一场合作的开场白。
郑淑仪微微颔首:“妾身分内之事,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王爷所托。”
“夜已深,安置吧。”
“是。”
烛光恍然,流泪至半,侍女入内,为两人更衣。当他们躺在那张宽大无比的床上时,中间依旧隔着一道巨大的横沟。
帐内一片寂静,两人都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但谁都没有开口。
郑淑仪望着帐顶繁富的花纹,心中一片澄澈。家中的期望,皇权的制衡,王妃的职责,以及旁边的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构成了她未来人生全部的图景,
而她深知,这场婚礼既是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又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