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永不为奴》阿噗噜

25、第 25 章 臣子本就该

　　温云卿一直觉得，如何辨明老板的真实态度，是很重要的。

　　有些事情就是只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领导没办法走明确的文件流程，碍于各方各面的问题，也没办法直接了当的口头传达——

　　那么，要如何从上级含糊的、委婉的、甚至压根不算正常发言的几句敷衍言语中，精准提炼出对方的真实意图，这就要看底下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了。

　　而温云卿专注观察了一会皇子殿下那羞恼又混乱的神情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应该可以在自己原定计划上，再稍微得寸进尺那么一点点。

　　*

　　“……多新鲜呢。”宋儒对此评价道。

　　“您现在的所作所为，居然还不算得寸进尺吗？”

　　温云卿回以微笑，故作迷茫，满脸少女稚气的天真无辜。

　　对此，她目前还算靠谱的合伙人宋儒只是面无表情地啧了了一声，示意她可以继续说接下来的计划安排。

　　他看起来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

　　本来就是嘛，和这位小姐一起工作就没什么琢磨细节的必要，最好也不要去反复推敲个中的情节逻辑。
　　宋儒早已了然，这丫头的大脑深处就是一片混沌深渊，真要成功跟上她的脑回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会坏掉的。

　　所以宋儒深吸一口气，镇定问道：“那么，接下来是个什么说法？”

　　温云卿写了几个名字给他看。

　　“这是四皇子艾德勒的母族姓氏，”温云卿说，“殿下保持温吞风格太久了，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一个案子就重新给A区的人立规矩，但可以靠这一支敲山震虎，稍微警告一下别人：这位再怎么说也是位纯血的皇子呢。”

　　皇帝轻视冷待是他的问题，尚且轮不到其他人跟着一起踩高捧低。

　　宋儒和温云卿合作这么久，心里也算有了准备，可当真准备实操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犹犹豫豫。

　　“这行么……”宋儒吸了口冷气，“万一这位皇子也要和咱们算账怎么办？”

　　然而女孩看起来并不如何在意。

　　“就目前来说，还不会。”

　　她回答说。

　　“四皇子艾德勒一向是个喜欢干实事的类型，帝都历年来举办的宴会他从不参加，自身也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不愿与其余大贵族有过多明面上的牵扯；
　　其余的么，二皇子塞缪尔情人众多，背后牵扯的势力也不会少；三皇子更是一向热衷社交，保不准有哪个得了他的承诺，牵扯到了哪条利益链，他又愿意出面担保的。”

　　宋儒又问：“那要是四皇子也愿意给这些人出面担保，怎么办？”

　　温云卿眨眨眼，倒是很好脾气的帮忙解答：“不会的，他在帝都的‘人设’一向如此，在这里涉及到的产业我查过，没有哪个值得他这样大动干戈。”

　　然而宋儒仍在迟疑。

　　这也不奇怪，有家有室的中年人特有的软弱心性，人生辛苦熬过半途，有了成绩，也有了牵挂，除非逼到极致，否则这样的人不会愿意承担一点多余的风险：“万一呢？”

　　“不会有这个万一的，叔叔。”她耐心极好。

　　“和咱们这位殿下不一样，艾德勒是仍在帝都活跃的皇子，至少在我离开之前都还是。”

　　她向上指了指，随即又笑眯眯的表示：“C级区的资源能有多少呢，为了这么点利益就要在皇帝陛下面前推翻自己此前二十年的人设，突然‘性情大变’？”

　　当然，就算真的有这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要考虑他为什么一定要动手的也不该是自己，应该是那位皇帝陛下才对。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吞吞吐吐下去便不是谨慎，而是令人厌恶的懦弱。

　　“……真不愧是主家的小姐，”宋儒叹息着，“大皇子甚至都没和你说什么吧，你这就已经想好接下来动手的方向了？”

　　“叔叔之前不是刚刚才说过，我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

　　机会这种东西总是一闪而逝的，皇子殿下的心情现在难得软成黏糊糊又软趴趴地一团，换句话说，正是小孩子放纵欲望的最佳时间。

　　“你自家也有过溺爱的孩子，应该知道这种套路，”温云卿微笑道，“当手里捏着钱包的那个人没有拒绝小孩子哭闹打滚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她很快就能买到她想要的东西。”

　　宋儒当然知道，但身为溺爱孩子的长辈之一，他也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那你应该也知道，当这个肆意妄为的孩子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回家之后，她大概率也是要被‘惩罚’的。”

　　或是一些斥责，或是直接关在房间里冷静一下……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温云卿依旧一脸的若无其事。

　　“这也在所难免嘛。”她说。

　　一般人怕是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回避这种负面影响，可这对于她来说反而是最无所谓的部分了。

　　“……那你看起来就更像个心甘情愿为了君主放弃自我的‘狂信徒’了，”宋儒感慨起来，“要真的被当做替罪羊扔出去怎么办，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军队的惩罚么？”

　　温云卿听到这里反而很诧异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宋儒，那眼神看得这中年人顿时面红耳赤，几近恼羞成怒地狂拍桌子：“干什么！我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怕你死了多问两句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女孩坦然笑道，“只不过有点欣慰，唔……叔叔还真是好心啊。”

　　“我以为我的个人意志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玩意了？”她歪歪脑袋解释，神态从容，全然真诚地发自内心，看得宋儒莫名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种时候，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子殿下眼中的我，会是怎么想的’。”

　　他眼中的自己应该是个虔诚的，那她便是虔诚的；

　　他眼中的自己应该是不在意自我的，那她便是不在意自我的。

　　皇子殿下试图从某个陌生少女的身上汲取填补灵魂空缺的血肉，哪怕是无意识从她身上挖下来的也是一样；他现下仍有所求，那她便也能慷慨地予取予求。

　　——臣子本就该是这样的。

　　但献上忠诚的臣子不同于纯粹倾慕的无知少女，她心甘情愿送上自己的一切，需要的是君主端坐主位，回应臣子的理想与期待，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

　　合格的君主应该是如何的？

　　这种事情，亚伯·艾瑞尔不知道。

　　而在他人生前二十年的时光里，他的父亲，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皇帝，威廉姆斯·艾瑞尔也没有给过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如今，这里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煞有其事地告诉他：至少，不该被人如此看轻。

　　他在这片土地上温吞沉默了太久，甚至一度允许他那些弟弟们的触手伸到了自己的领域上，而他这个做长兄的，却还要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对他们一忍再忍。

　　这对吗？

　　那个叫温云卿的女孩告诉他，这不对，殿下。

　　“他们在冒犯您”。她这样说。

　　您可以仁慈，可以宽容，可以对弟弟们的冒昧不去在意——但您的宽容，绝对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理由。

　　……那他应该做什么？

　　那么，他还能做些什么？

　　皇子人生中少见生出不知未来的迷茫感，于是在他面前的女孩又对他微笑起来，说，别担心，殿下。

　　您不想去做的事情，我来做就好了。

　　……要是真的因此惹出来了什么麻烦，就请把我推出去吧。总要有人承担后果，对吧？

　　她说，我愿意的，殿下。

　　“……”

　　于是他保持了沉默，同时也闭上眼睛，不去过问，不去聆听。

　　他当然也知道宋儒在外面做了些什么……证据就是那些原本令后勤部焦头烂额的赤字报告在渐渐减少，这里的一些窟窿被填上了，日常汇报里的内容少了几个刺眼的名字，外面的一些声音也消失了。

　　要做的这样快速又利落，估计会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本该敏锐又兼具高控制欲的最高指挥官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过问，于是底下人便也知道该如何行动。

　　已经被打得零零散散只剩半口气的温氏分家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流聚在一起，宋儒筛选了一些，也处理了一些，他的动作一向利索，亚伯偶尔低头窥去一眼，没有从名单里看见过女孩的名字。

　　她的叔叔将她保护的很好。

　　处理了那几个名字，又给后勤部填上了几处窟窿后，宋儒便不怎么动了，亚伯·艾瑞尔在办公室里等了一阵子，不知该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那些他本来以为会有所行动的名字，没有一个发出声响。

　　他有些茫然，有些愤怒，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最后剩下的情绪，居然也只有哑然失笑。

　　当然了，他可是皇子呢。

　　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人，就连他自己也包括在内——

　　居然也是现在才正儿八经地想起来，他是个纯血的皇子。

　　亚伯·艾瑞尔一度忍不住自己想要冷笑的心，甚至不止一次地对着名单上其余刺眼的名字啧啧感慨。

　　暗示可谓非常明显了，可宋儒没有温云卿那样的胆子，皇子给的暗示太过含糊，没有明确的指向性，他完全不敢动。

　　……

　　最后还是私下里，温云卿耐着性子帮忙打了圆场：“正在气头上呢，想要一口气咬死所有让他生气的，这也正常。”

　　宋儒便幽幽看着她，老板的心态正常归正常，但也不能真的一口气全都咬死吧？

　　这会又知道怎么龇牙咧嘴了，不是早先那会问什么都不吭声的憋屈样子了。

　　“唉。”女孩叹气，脸上却没有多少货真价实的愁色，“算啦，我来想想办法。”

　　能处理的软柿子其实都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本来要慢慢循序渐进一点点处理，但谁让老板一定要现在就看到成绩呢？

　　温云卿左右琢磨一圈，最后目光一抬，落在了宋儒的脸上。

　　“……你干嘛？”中年人矜持地捂住胸口，做警惕状：“我可是你叔叔啊！”

　　温云卿很清晰地啧了一声。

　　“我只是在想，这些硬茬子都不太好招惹，既然没办法靠外力一口气全部碾死，就只能想办法从内部琢磨琢磨了。”

　　她倏地一挑眉，若有所思地问道：“好叔叔，还记得自家当时是怎么被玩得就剩一口气的吗？”

　　宋儒：……

　　她刚刚确实用了“玩”这个字，对吧。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宋儒反应快，立刻明白过来了。

　　越大的家族内部越容易藏污纳垢，只要想办法从内部撬开一个口子，后续就全都好办了。

　　宋儒：“你有思路？”

　　“和你当时一样，可以先从那些不起眼的分家入手考虑，”她头也不抬地回道，“C区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偷走的资源有限，上供拿走大头，余下的好处自己再吃一口，估计就很难养活手底下的所有人。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叔叔应该比我懂。”

　　“被迫吃不饱肚子的自家人，有时候可能比外人恨得更加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