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犹如旋，爱意渐入耳》白黑桔

6、甜蜜下的阴影

　　搬在一起的日子，甜蜜像浸了蜜的糖，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里。小鱼习惯早起，天刚蒙蒙亮，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化妆，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粉底细细铺开，再描上精致的眼线，整套动作轻柔又熟练——她要赶在早高峰前到打工的地方。

　　许年的打工时间则多在晚上，常常要到夜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每次小鱼提前收工，都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会细心地帮许年刷好白天穿脏的鞋子，把他换下来的衣服分门别类洗好、晾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许年每次看到，心里都暖烘烘的，再累也觉得值了。

　　两人有个小小的仪式感，每次领到工资，都会凑在一起，把钱一张张抚平，小心翼翼地塞进书桌最上层的小抽屉里。日子一天天过，抽屉里的钱越积越多，小金库日渐充盈，可两人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那份沉甸甸的喜悦，总被一层无形的忧虑盖住。

　　症结就在于小鱼的毕业。她比许年大一届，算下来，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这对刚适应同居生活的小情侣来说，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满心欢喜上——他们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这份安稳，就要提前面对分别的议题。

　　许年的心里藏着一个念头，他多想让小鱼留下来，陪他读完剩下的学业，可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次，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清楚，自己没权利约束小鱼的自由和未来，更不该用这样自私的要求，让她陷入两难的纠结。他只能把这份渴望压在心底，可越是临近抉择，这份压抑就越让他煎熬。

　　许年的思维开始变得跳跃，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不知不觉间，竟开始用反复的确认来消磨小鱼的耐心。“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毕业后你会不会就抛弃我了？”“如果前男友回来找你，你会复合吗？”“等我毕业之后，我们还能一起在这里打拼吗？”诸如此类的问题，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两人之间，也加深了许年内心的猜忌和不确定性。

　　这天晚上，和往常一样，许年结束兼职，两人约好一起去家附近的大型超市。这家超市有个规矩，过了晚上九点，部分食品会打半价促销，这是他们最常来的时候，总能用不多的钱买到新鲜的水果和小鱼爱吃的生腌海鲜。

　　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两人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拿起这个看两眼，又放下那个，眼神时不时瞟向超市的广播，静静等待着打折促销的提示音响起。小鱼逛到零食区旁的酒水区，一眼瞥见一瓶国产啤酒正在打折，眼睛亮了亮，转头问身边的许年：“你看，这个国产啤酒在打折，要不要买一瓶回去尝尝？”

　　许年原本正走神，满脑子都是毕业分离的事，听到小鱼的话才猛地回过神，语气里带着莫名的烦躁，脱口而出：“这有啥好喝的？在国内我们不都喝够了吗？非要在国外买，还这么贵。”话刚说完，他又忍不住追问，语气里满是质问，“你是迫切想要回国了？还是想家了？”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小鱼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委屈和不满，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我没有着急回国，也不是单纯想家，就是看到打折，问问你想不想尝尝而已。你这是在质问我什么？”

　　“我质问你？”许年的声音拔高了些，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讽，“你表面上说着不着急，可你考编的复习资料都堆成山了，这还不够迫切想回国考试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可以考编？”小鱼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声音带着颤音，“你是想让我留在这里陪你毕业，放弃我的考试？”

　　“我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理解的。”许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生硬，“我记得没过多久你就要考试了吧？这不是马上了吗？你要是考上了，就能彻底安稳了，毕竟你即将要有铁饭碗了。”

　　“许年，你在阴阳我什么？”小鱼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妈妈、我姐姐、我哥哥全都是编制，我们家世代都是这样，我不想在我这里断开，这有错吗？”

　　“我能理解。”许年的语气冷了下来，“一家子知识分子，怎么说你也不能丢了这份体面。按照你爸妈的意愿生活，可能会更让你舒服吧？”

　　“我发现你现在变得越来越陌生了。”小鱼的眼睛红了，语气里满是失望，“我努力备考，难道你不应该为我高兴吗？我考上了之后，我们以后的生活难道不会更安稳一些吗？”

　　“是你的生活安稳了，你们家也会为你骄傲，你以后衣食无忧了。”许年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失落，“那我呢？我……”

　　“所以你想表达的就是，我应该留在这里陪你毕业，放弃我的前途，在这异国他乡没日没夜地跟你一起做兼职、疯闹，你才开心，是吗？”小鱼没等他说完，就猛地转过身，瞪着他，沉默了五秒后，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许年的心脏。他浑身一僵，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原来在自己心里反复纠结的渴望，在小鱼眼里竟是这样不堪。他突然觉得，之前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平日里再恩爱又如何，面对人生大事，他终究不是小鱼的优先考虑项。

　　小鱼说完就后悔了，她看着许年惨白的脸色，心里一慌，急急忙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是说，我比你先毕业，正好可以回去考编，我们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你想我的话，随时可以回国找我，机票我给你报销，我还可以带你出去玩……”

　　她的话还没说完，超市里终于响起了打折促销的广播声。许年像是没听见她的解释，眼神空洞地推着购物车，径直朝着打折区走去。小鱼的声音戛然而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

　　许年按照往常的习惯，拿起小鱼爱吃的几种生腌海鲜放进购物车，却忘了拿自己最爱的炸串——或许是没了胃口，或许是满心的烦躁让他彻底忘了。结账的时候，两人全程没有说话，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许年把东西放进冰箱，小鱼默默地拿出碗筷，把生腌摆到桌上。两人依旧沉默，谁也没先开口服软，只是打开了平日里最爱看的综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可综艺里的笑声再热闹，也驱散不了两人之间的尴尬，这顿饭吃得五味杂陈，食不知味。

　　终于，小鱼放下筷子，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许年，你计划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许年抬眼看她，眼神复杂：“我还没想好具体的，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过日子，一起逛街吃饭，一起工作，一起努力攒钱……”

　　“那你说的这些，难道不更印证了我需要考编、有一份稳定工作吗？”小鱼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我比你先毕业，我可以先回国考上编制，先攒钱。等你毕业之后，你也可以考编，我们一起贷款买房。我考上了之后公积金很高，能减轻很多压力的。”

　　“我家里买得起房子。”许年抿了抿唇，“我不是非要你大富大贵，当然能的话更好。我只是想……”

　　“我们一直在说我们自己的问题，和家里没关系。”小鱼又一次打断他，语气有些急切，“你家里买得起，我家里也买得起，但我们不该脱离父母，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庭吗？我们一起奋斗，挣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家里能帮衬是好事，但更多的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努力，不是吗？好，就按你说的，你买房子，我陪嫁一辆车，我们再各自有份稳定的工作，这不就是锦上添花吗？”

　　“你说的都对。”许年的声音低得听不清，可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消散，他又忍不住问道，“那你会变吗？你回国之后，如果遇到更喜欢的人怎么办？如果对方条件比我好怎么办？如果……”

　　“许年！”小鱼猛地提高了声音，第三次打断他，眼睛瞬间红了，嘴里的饭菜还没来得及咀嚼，就那么愣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就这么担心我离开你吗？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真正在意过我的需求吗？”

　　许年连忙伸手，笨拙地帮小鱼擦拭眼泪。小鱼没忍住，咧开嘴哭了起来，嘴里没咽下去的饭菜清晰可见。许年心里一慌，赶紧用手接在她的下巴下面，生怕她抽泣时呛到气管。

　　短暂的悲伤过后，小鱼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她连忙收住眼泪，胡乱地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妆容，然后挥手示意许年出去房间。

　　许年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默默站起身，退出了房间。房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心里五味杂陈：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小鱼从来没跟她妈妈提起过自己，甚至连和妈妈视频通话，都要把他“驱逐”出来，像是怕被发现一样。

　　反倒是他，每周和妈妈通电话，都会絮絮叨叨地说起和小鱼的日常，把她的喜好、她的辛苦都告诉妈妈。这份鲜明的对比，像一块巨石，瞬间把他的情绪压到了谷底。他想等小鱼挂了电话，好好跟她“理论”一番，可刚升起这个念头，又瞬间退缩了——他没有勇气，生怕又引发一场争吵，重伤彼此。

　　许年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自我安慰了几句，转身走进了卫生间洗澡。热水顺着头发流下来，却浇不灭心里的寒意。

　　洗完澡出来，小鱼已经结束了通话，脸上的泪痕不见了，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她靠在床头玩手机，看到许年出来，抬眼望过去——少年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里，一身干净的少年感扑面而来。

　　许年的心里还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到她半露的肩膀，瞬间被一股燥热冲昏了头脑。他没多想，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小鱼拉过来往床上推去。小鱼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许年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

　　许年伸长手臂，顺势按灭了床头的灯，甚至没来得及关上还开着一条缝的窗户。漆黑瞬间吞噬了房间，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交织，所有的委屈、失落、不安，都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掩盖，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未关严的窗户缝隙照进房间，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驱散了昨夜的沉闷。小鱼先醒过来，侧头看着右边还在熟睡的许年，这种活力气息的少年感，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昨天心里的那点失落也淡了几分。

　　今天两人都没安排打工，也没课，是难得的空闲日子。等许年睡醒后，两人赖在床上不肯起，各自靠在床头刷起了手机。刷着刷着，一条关于周边网红旅游小镇的视频跳了出来，画面里的游乐场、彩色木屋和冒着热气的温泉池看得人心生向往。

　　“我们去这里散心吧！”小鱼把手机递到许年眼前，眼睛亮晶晶的。许年凑过去看了两眼，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啊，正好放松一下。”

　　说走就走，小鱼爬起来翻出旅行包收拾东西，随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化妆。许年无所事事地凑过去，贱嗖嗖地在旁边指手画脚：“这个粉底是不是太白了？眼线再画细一点更好看……”

　　小鱼被他念叨得烦了，放下眼线笔，转头瞪着他，故意板起脸：“你这么懂？行啊，既然你这么会挑，那我给你画个超级大美人装，让你今天当一回‘女人’怎么样？”

　　许年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摆着手就要往屋外跑：“别别别，不敢了不敢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小鱼哪里会放过他，乘胜追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回来，拿起桌上的腮红刷，蘸了满满一刷粉色腮红，对着他的脸颊“啪嗒”两下，瞬间给许年盖了两个圆圆的大红脸。“不许擦啊！”小鱼叉着腰警告他，“你今天要是敢把腮红擦掉，我就让你晚上睡地板！”

　　话刚说完，她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哦不对，不行，睡地板太便宜你了。让你……让你哪个什么……让你累成牛马！”

　　许年一听“累成牛马”四个字，立马就慌了神。他可是深深知道这种“痛苦”意味着什么，连忙举起双手投降：“我不擦，我绝对不擦！我带着这腮红出门还不行吗？”小鱼见他服软，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他红彤彤的脸颊。

　　两人收拾妥当，带着许年脸上那两个显眼的腮红出发了。旅游小镇比视频里还要漂亮，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路边的小花随风摇曳，彩色的木屋错落有致。他们先去泡了温泉，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中午找了一家当地有名的手工披萨店，刚出炉的披萨香气扑鼻，芝士拉得老长，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吃得不亦乐乎。下午的时候，小鱼拉着许年去坐了旋转木马，许年一开始还扭扭捏捏，觉得这种项目太幼稚，可当木马转起来，耳边响起欢快的音乐，看着身边笑得像个孩子的小鱼，他也渐渐放开了自己，跟着笑了起来。

　　许年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是他成长的第一步。他不再被那些负面的猜忌和不安裹挟，而是真正沉浸在当下的美好里，暂时忘记了曾经的挣扎与痛苦，眼里只剩下身边的人和眼前的风景。

　　傍晚时分，两人排了好久的队，终于坐上了热气球。随着热气球缓缓升空，小镇的景色一点点展现在眼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屋顶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小镇的各个角落，温馨又浪漫。

　　两人互相依偎着，迎着微凉的晚风，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小鱼把头靠在许年的肩膀上，轻声开口问道：“许年，你会留在这里吗？将来如果你在这里能找到更好的前途，也说不定呢？”

　　原本放松的许年，听到这句话后，浑身瞬间僵住，刚刚才积攒起来的好心情，像被一盆冰水浇透，瞬间从热气球的高空跌落地面，砸得粉碎。他又一次误会了，认定小鱼这是在为自己的离开铺路，她早就规划好了要离他而去，从来就没真正想过他们俩的未来。

　　许年的声音变得低沉又冰冷，他转过头，看着小鱼，反问她：“那你的未来规划是怎么样的呢？我想听听。”

　　小鱼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说道：“我想的是，我们都能考上编制，然后一起快乐地生活，一起奋斗。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机遇，不想考编，那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可这番在她看来充满诚意的话，听在许年耳朵里，却轻如鸿毛，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在他看来，小鱼的未来规划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他，要么是为了满足她父母的期望，要么是为了追求她口中那份稳定的铁饭碗。他甚至冷不丁地想到，是不是将来自己如果不考编，就连她的家门都迈不进去？

　　热气球越升越高，脚下的万家灯火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遥远。许年看着这繁华的夜景，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悲凉，忍不住感叹：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这段时间以来，他所有的期待和憧憬，似乎都在被小鱼那坚定的“考编欲望”一点点击垮，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失落。

　　那晚的风很温柔，夜景很浪漫，可两颗心之间的距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拉得越来越远。

　　小镇散心的温馨没能持续太久，很快就到了小鱼回国考试的日子。许年去机场送了她，看着飞机起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空出了一块，既有不舍，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日子在按部就班的等待中流逝，直到某天深夜，许年的手机突然亮起，是小鱼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我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