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安全岛 ...
-
进门的时候，厨房的方向传来锅具碰撞的声音。
姜郁禾正站在料理台前忙活着什么。她穿着林焕之的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侧脸因为食物的热气有些发红。
她学东西的速度实在是很快。林焕之仅仅示范过几次，她就已经能做出些简单的菜式，甚至火候和调味还要再青出于蓝一些。
“回来了，”姜郁禾正好抬头和她对视，像是早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要吃点东西吗？”
林焕之走上前，锅里正炖煮着罐头肉和压缩蔬菜。虽然只是简单的搭配，但在没有新鲜蔬果的第九区，已是上等的一餐。
她没说话，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姜郁禾。
脑袋埋进面前人的肩窝，呼吸着她颈侧的温度。林焕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是她近来少有能感受到安心的时刻。外面令她心绪不宁的事情太多，可只要回到家，姜郁禾总会在这里等她，连带着她自己也变得有底气起来。
姜郁禾转过身，自然而然地回应着这个拥抱。
“很饿了吗？”
林焕之摇摇头，想直起身，却被姜郁禾更紧地抱住。她的手攀上来，指尖穿过林焕之的发丝，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动物。
姜郁禾的手很凉，体温却好像总是比她高一些。每当贴在一起时，总让人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一点。
林焕之有点沉迷在这个拥抱里。
直到闻到些轻微的焦糊味，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郁禾，锅——！”
短暂的静止后，姜郁禾反应更快，抢先关掉了火，林焕之则手忙脚乱地拿起锅铲，把有些烧焦的食物翻了翻。
好在抢救及时。
林焕之有些僵硬地拉开距离，把炒好的食物盛进盘子里，端去桌上。
房间太小，只有一把椅子。先前林焕之总是让姜郁禾坐椅子，自己坐去床边。此时她心不在焉，径直在椅子上坐下，时不时看向放在桌角的终端。
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腿上突然一沉——见她一直走神，姜郁禾索性侧过身，直接坐到了她腿上。
林焕之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僵了一下。姜郁禾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姿势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
“吃饭吧？”她侧过头来，离得很近。
林焕之清晰地在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浅灰色的虹膜是清晰的镜面，能映出她试图藏匿的所有情绪。
“发生什么事了吗？”果然，姜郁禾问出了口。
林焕之在她的目光中有些无处可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觉得师傅有点反常。”
“今天早上，她突然说去内区进货。以前她都会提前很久整理清单，或者至少跟我说一声。”林焕之顿了顿，“而且......今天我去车行的时候，在地上发现了血迹。”
话说完，她的肩膀放松了些，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窗口。
与此同时，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林焕之几乎是瞬间点开屏幕，卫行川的消息跳了出来：
【焕之，我刚忙完。昨天我去仓库清点，发现还缺一些配件。过几天就回去了，别担心。】
紧接着又是一条：
【外面搜查很乱。哪都别去，在家等我。】
林焕之立刻拨了个通讯过去，却显示无法连接。
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又缺配件？是有新的客人吗？昨天那位吗？】
她试探着想要打听自己看到的那个女人，可消息发出去，又是石沉大海。
林焕之盯着屏幕，不自觉地皱起眉。先前最紧缺的零件已经从阿雀那里拿到了，她们手头的单子不该缺任何配件才对。
“去看看？”姜郁禾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焕之转过头看她。
“你在担心她。”
林焕之愣了一下。
她确实在担心，且不止是担心，甚至有些烦躁。接连不断的变动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可她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得不到。
可坐在这里又有什么用？胡思乱想永远得不到答案。十五岁的林焕之可以为求得真相以身犯险，十八岁的林焕之就更没有理由退缩。
“你说得对，”林焕之点头，“我今晚去看看。”
“我也去。”姜郁禾很自然地应答。
林焕之下意识要拒绝：“不行，那边太危险——”
“是晚上，”姜郁禾打断她，“没人能看到。”
她依然保持先前的姿势，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焕之：
“我会担心。”
她的语气坚决。林焕之甚至已经习惯了她独特的语言逻辑——将所有疑问或请求都作为不容置疑的陈述径直抛出，不给别人商量的余地。
而偏偏，姜郁禾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林焕之总是无法拒绝。
-
夜色笼罩着第九区。
林焕之带着姜郁禾来到改装仓库，操作了几下终端。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熟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林焕之没有开灯，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
这里和她上次来时一样，连临走前随手放置的工具也还在先前的位置。
姜郁禾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复杂的机械和半拆解的车架上一一扫过。
“抱歉，这里一直都有点乱，”林焕之给她搬了把休息用的小凳子，“郁禾，你在这里坐一下好吗？我去检查些东西。”
得到姜郁禾点头回应，林焕之走到仓库角落，从一个不起眼的货架上取出一个长方体装置。那是一个感应器，可以通过热量残留和空气流动的痕迹记录人的活动，一直放在这里当作简易监控用。
这是她十五岁的作品，虽然简陋，但师傅总是会对她这些稀奇古怪的小发明大加称赞，还坚持要摆在这里，就这么用到了现在。
她按下开关，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像素屏上开始跳动数据。
等仪器反应的时间，姜郁禾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个也是你做的吗？”
林焕之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看手边有材料就做了。不过师傅一直很谨慎，这里平时没有别人会来，基本就是个摆设。”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完毕，数据显示自她们上次离开后，这里就再没有人来过。
那卫行川说来清点了配件是什么意思？
她在撒谎。林焕之握紧了手里的装置。
“咔哒。”清脆的金属碎裂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林焕之猛地转过头，快步跑过去：“怎么了？”
她跑回门口，看到姜郁禾脚边有几块破碎的金属片，还有一些细小的零件。
“这个，刚才突然动了。”她的表情有点无辜。
林焕之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碎片。残片上没有危险的□□或者化学物质，组合起来......似乎是只老鼠的形状？
“没事，”林焕之只当她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杂物，将碎裂的零件扫到远离姜郁禾的另一边，“这个不危险。”
她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终端，继续给卫行川发信息：
【缺什么配件？我可以想办法。】
对面依然没有回复的意思。她手指不停，再发：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现在跑去内区？】
沉默，依然沉默。
林焕之深吸一口气，最后发了一条：
【卫行川，你又骗我。】
“郁禾，”卫行川不回复，她再着急也没办法，林焕之的情绪有些低落，“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要去她家里看看吗？”姜郁禾突然提议。
“可能会有别的线索呢？”她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到的灰，“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搜查还没结束，你一直在外面会有危险。”
“可是，找不到答案的话，”姜郁禾认真地回复，“你会做噩梦的。”
她不得不承认姜郁禾是对的。林焕之看着她笃定的表情，无端想起小乐前一天的叮嘱。
有些人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可姜郁禾实在是很好的人。
如果只有她会这么想，那也许是因为，姜郁禾只对她很好、很好吧。
-
卫行川的家距离林焕之的住处不算太远，位于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内。她成年前有记忆的时光，大部分都在车行和这里度过。
林焕之拿出备用钥匙开门。
卫行川常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茶几上还剩半杯凉透的茶。看得出主人走得匆忙，只带了些必需物品离开。
林焕之走进卧室，柜子的门半开着，衣服被翻得有些乱。床底下的箱子被拖出来一半，一些杂物散落在外面。
还是那么乱。看着熟悉的景象，她意外地松了口气。家里没有被闯入过的痕迹，说明卫行川至少是安全离开的。
她蹲下身，把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
以前住在这里时，家里的卫生也大都是她在打扫。林焕之从小爱干净，卫行川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她就自己学着做饭和打扫房间。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姜郁禾走过来贴着她，有些生疏地学她的动作，将散落的物件一样样放回箱子里。
她捡起来一个生锈的螺丝刀，手柄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林焕之”三个字。
林焕之看到后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那是她第一次用工具刻自己的名字，所以笔画有些歪。
姜郁禾笑了，她开始喜欢上这个游戏。她又捡起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小音乐盒，转头问：“那这个呢？”
林焕之接过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音乐盒，有些怀念。这本来是卫行川从内区给她带回来的玩具，结果她一心只想知道这匣子是怎么发声的。最后原理弄明白了，音乐也放不了了。
林焕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房间里承载了她的太多过去，原来时间真的会过得这么快。
姜郁禾陪着她捡起那些小东西，在手里翻看片刻，再一一归类回原处。
上上下下整理了一番，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林焕之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窗外开始下雨。
姜郁禾在她身边坐下，看向墙上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
“那是你小时候吗？”
照片里是缩小版的林焕之，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站在一辆拆得七零八落的机车旁，笑得很开心。
“啊......好像是我第一次拆车，”林焕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结果装不回去了。”
见姜郁禾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照片看，林焕之忍不住问：“怎么了，和现在不像吗？”
姜郁禾摇头：“是很像很像。我第一次看到你小时候的样子。”
林焕之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末了有些怀念道：“我好像只有这一张照片。”
说到底，第九区的孩子又哪有什么值得被纪念的时刻呢？
姜郁禾起身将照片取下，翻到背面，稚嫩的字迹写着“林焕之第一单留念”。她将照片翻来覆去反复端详，看起来相当爱不释手。
林焕之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柔和下来。
有姜郁禾陪在身边，她的心情平缓了许多。林焕之看着窗外落下的雨，尝试理清自己的情绪。
“我不是想责怪谁，”她缓缓开口，“我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我，可是连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是觉得我会安心接受这样的敷衍，装作无事发生吗？”
比起沮丧，她的声音更近似于一种不甘：“在别人眼里，林焕之是什么样的人呢？是看起来不够可靠，连知道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答案的人吗？”
两个人紧贴着坐在一起，看着雨水逐渐模糊窗外的景色。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小乐应该已经到内区了，”林焕之望着雨幕，继续说，“师傅现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第九区越来越危险，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想留在这里，身边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不会的。”
姜郁禾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焕之侧过脸，看向姜郁禾的眼睛。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却分明给她一种它们在发亮的错觉。
“我会保护你的，”姜郁禾用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林焕之喉咙有些发紧。
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这似乎是她此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如同溺水的人一定会抓住眼前的浮板。
她倾身过去，吻上姜郁禾的唇。
这不是一个激烈的吻。林焕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她只想尽可能确认姜郁禾的存在，确保自己至少拥有一样真实的东西。
姜郁禾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回应了她。
她的手环住林焕之的腰，把她拉得更近。动作执拗得不容抗拒，吻却是轻柔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掩盖了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音。
良久，两人分开。
林焕之靠在姜郁禾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是雨夜唯一有迹可循的节奏。
“睡一会吧，焕之。”姜郁禾的声音很轻。
林焕之点点头，闭上眼睛。
姜郁禾的拥抱很温暖，她的手臂环着林焕之，将世上所有的不安和混乱都隔绝在这个怀抱之外。
“不会再有任何人离开你了。”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是一句虔诚的誓言，林焕之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她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陷入这个怀抱。
这是她的安全岛。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安全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