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家犬》Bojer

3、第 3 章

　　“李叔，去裕景花园。”
　　这次回来，江岑没想过会再遇见寇亦鸣，也没想过会在寇家和寇亦鸣相遇。他们明明相处过十个月的时间，江岑本以为自己对寇亦鸣的了解已经有十之一二，今天相见，却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仍旧隔着十万八千里。不用江岑开口，寇亦鸣就已经说出他的目的地，江岑不知道他对江家有多少了解，也不知道寇亦鸣的目的。现在，江岑唯一确定的是，寇亦鸣不是记忆中的Hawn，完全不是。回国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江岑只能反复告诉自己也许这一切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
　　裕景花园当然比不上寇家的建筑，但是也是平津市里数一数二的地方了。
　　“李叔，要不您和亦鸣就在这里等一下吧？我很快就回来。”
　　“好。”
　　“不好。”江岑看着寇亦鸣端坐在副驾的位置，通过后视镜表达他的不满：“我跟着你过来不是为了坐个车出门放风的。”
　　“嘶，我家的密码好像换了。”
　　“哈？”寇亦鸣现在的表情就跟那个头上有三个疑问号的表情包一模一样，江岑无暇欣赏，把视线从寇亦鸣脸上再挪到门上，寻找开门的方法。
　　许是听到最原始的敲门声与两人在门外谈话的声音，正当江岑准备给江羿打电话时，门开了。
　　江羿的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带上一副热情的表情，把两个人迎进了屋内。
　　“爸，我来取一些东西。”
　　“好好好，这位是？”
　　“叔叔你好，我是寇亦鸣，是寇总的弟弟，今天是特意陪着江岑来拿东西的。”
　　“是是是，毕竟从我们家去到你们家了么，该有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还是得有的。要不你们坐，我让阿姨给你们收拾？”
　　江羿转过身，对江羿的谄媚视而不见，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水。
　　“不用了爸，我自己来就好，我们先上去了。”
　　江岑的房间还维持着原状，他翻出一个行李箱，把需要的东西收纳好放进去。他去洗手间，寇亦鸣跟着；他去衣帽间，寇亦鸣跟着；他就在几个不同的衣柜间找东西，寇亦鸣还得跟着。
　　“你到底想干嘛？”如果现在江岑是笑着的，那他一定是被气笑的。
　　“帮你收拾东西啊。”
　　“你现在是在添乱。出去，我要换衣服。”
　　“你全身上下我哪儿没见过，还需要这么见外么？”寇亦鸣长腿交叠，伸在江岑面前，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随你便。”
　　左边胳膊被牵动，江岑忍不住“嘶”了一声。寇亦鸣在他面前，看着他身上的伤，眼底满是惊讶。江岑没想着藏，但看到寇亦鸣的反应时，还是有点意外。
　　“怎么弄的？”略微有点粗糙的手缓缓触碰到伤口附近的皮肤，江岑并没有排斥，目光随着手的移动而移动。
　　“用玻璃片划的。”
　　“就这样你今天还和振北振南去收拾花园？”
　　“我有注意着，基本上都没让左手用力。”从江岑的角度看过去，寇亦鸣头发微卷搭在脑门前，长睫低垂，平添一份柔软。
　　“还疼么？”
　　看到寇亦鸣的延伸，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不疼”被江岑生生咽回去。他不清楚寇亦鸣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目光——担心、忧虑，还有，心疼。记忆中的寇亦鸣，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心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着，不管如何跳动，都会被稳稳托着。
　　“江岑，你没事吧？”寇亦鸣的询问把江岑从思虑中拉回现实。江岑摇摇头，“已经不疼了，今早寇总带我上了药。”
　　“江羿有想过你的处境么？就这么把你当成他发财的手段，”寇亦鸣站在他身后，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服，“穿这个吧。”
　　“我爸爸，他，有缺点……”
　　“都什么情况了还帮他说话？”寇亦鸣边说边帮他把左边的袖子提上去。
　　看着被收拾的差不多的房间，江岑站在门口，轻叹一声。身后有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上他的腰，江岑不满：“寇亦鸣，注意影响。”
　　“你们收拾好啦？”还没刚下来，江羿就迎了上来。
　　“嗯。”
　　“小岑，我记得书房那边还有基本你特别喜欢的书，你跟我去拿一下？”
　　“那我先去车上等你吧。”寇亦鸣非常识趣地接过江岑手上的行李，先一步离开。
　　“爸，有什么事情吗？”江羿从来不让江岑去上他的书房，更别提他有书留在那里了。
　　“江岑，看到你被寇家如此重视，我还是很欣慰的，”江羿原本微躬的腰此时已经直了起来，反而是江岑低下了头，“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为我们家公司的发展出一份力。我尊重你的兴趣，支持你去学艺术、学文学，但并不代表你和江家，和我们家的事业就没关系了。”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江岑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你知道，你从小我就对你寄予厚望，现在你长大了，也不能让我失望啊，”江羿拍拍江岑的肩膀，“我们家想往上走，就必须得借助寇家这棵大树。你在寇家，也得想办法让他们对我们放下戒备心，和我们多多合作，要是能把一手的信息和资料拿给我们，这对我们是一个极大的帮助啊。我今天说的这些，你都清楚了吧？”
　　江岑张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寇家的人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呢？你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他看着大门被合上，只能徒劳地望着里面的景象，把这些都印在记忆中。
　　寇亦鸣和李叔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尤其是寇亦鸣，靠着车等他出来。现在虽然已经快要入春，但毕竟是在北方，还没到能让人长时间待在室外的时节。
　　“怎么不在车上等？”看见寇亦鸣站在外面，江岑快步跑过来，“早知道我就再早点出来了。”
　　“没事，上车吧。”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太阳已经西斜，围绕着它铺开了一圈红晕。回来的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江岑忙着让自己适应江氏的工作，忙着陪江羿在各个晚会之间周旋，结束工作回到家时，往往就是深夜了。平津现在是一座怎么样的城市，每条街道有着怎样的氛围，他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偶尔有吵闹的声音流进脑海，江岑才终于有了回到平津的实感。
　　“回来啦？”见到江岑和寇亦鸣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吴妈赶紧迎上去，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陌生的房间被熟悉的物件一点一点填满，江岑站在偌大的房间中央，环顾一圈，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好像总是辗转于各个房子之间。上幼儿园的时候，江岑的妈妈从家里离开，江羿将他交给亲戚照料。大伯交给二伯，二伯交给三叔，三叔再把他还给大伯。后来，他被送出国，江羿每个月打给他的生活费根本就无法覆盖他的生活开销。江岑靠着极度的节省与打工兼职生存了下来，住所也随着房租价格的高低而变化。爸爸在干什么？他最近顺利么？为什么不能多给自己一点钱？妈妈现在还好么？她现在在干什么？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江岑靠着这些想象丰富自己无聊的夜间生活。
　　如今，回到国内半年，眼前的一切被拿到裕景花园，又被从裕景花园拿出来。他的一切好像也就只有这些可以用一两个背包、行李箱装起来又摆开的东西，这些东西随着人漂泊，他也带着这些东西浮萍般游荡。江岑万万没想到，寇家会成为他停留的一片海域。这片海域辽阔，无穷，充满了未知数。
　　还有未知的惊喜——寇亦鸣。
　　江岑和寇亦鸣初见是在一家十分平常的酒吧，他每周五都会来这里小坐一会儿，喝不喝酒都无所谓，这是他成年之后每周固定的消遣。那个周五，江岑因为种族问题刚被同学羞辱完。玻璃杯折射出绚丽多彩的光，江岑握着杯底，看着酒杯中的液体随着手的运动而转动，缓缓地，平静地，就如同他被人安排好的生活。
　　也许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江岑很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寇亦鸣就出现在这个当口。
　　当江岑看到寇亦鸣那张脸时，他确定了两件事：一、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是受人歧视外国人；二、这个人的长相很不错，脸部的立体度足以和白人媲美，身材也足够出挑。
　　他主动走过去搭讪，令他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排斥。干柴近烈火，在碰撞的一瞬间，欲望瞬间引燃全身。等理智回笼时，已经错过了悬崖勒马的时机。
　　第二天一早，江岑早早醒来，在熹微之时，趁着人还没醒，在床头留下字条和一些钱，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火速离开了酒店。本以为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下周五的同一时间，当他再次出现在酒吧时，当初因为长得好看令江岑震惊的脸同样出现在他身前。
　　冬天，一直在下雪，眼前人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的风衣，上面还有没来及融化掉的白色颗粒。
　　“这位帅哥，麻烦你让一让。”江岑讪讪一笑，想装做不认识蒙混过关，当作没事人一样从他身边溜走。
　　“我们上周刚在宾吉利酒店见过，这么快就忘记我了？”
　　索命般的声音从江岑身后传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江岑一个跨步出现在他身边，正色道：“这位先生，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可以私下解决，不用搬到这里来说。”
　　“好，今晚十二点，宾吉利酒店，不见不散。”说着，就把一张卡片装进了江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雪依旧在下。晚上十一点，江岑走出酒吧的大门。他第一次注意到，酒吧门口的对面竟然有一个垃圾桶。他攥着那张房卡的一角，踱步至垃圾桶旁，犹豫不定。
　　“喝酒生事啊……”
　　原本无瑕的道路留下一串脚印，被人拿在手中的房卡在空中穿过一片又一片飞舞的雪花，最终被收进远去的人的口袋中。
　　夜逐渐深了，雪越下越大，窗户上也凝结出一片水汽。江岑站在酒店窗前，尽力欣赏着城市的夜景。
　　“早知道该多喝点过来的。”房间中的氛围有些紧张，让江岑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准备戒酒的念头消失的无影无踪，此刻，他只想赶快结束这诡异的场景。
　　“呵呵，那个，上次太匆忙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今年多大了？我叫江岑，不是本地人……”
　　“你很紧张？”
　　“怎么会呢？”江岑仍旧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直愣愣看着外面，像是要把那些建筑与车辆看穿。
　　“我叫Hawn，同样不是本地人，家住在C国平津市，今年22岁。”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江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