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157、第 157 章 157.金

　　阿芷站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叩柴门。
　　江亦常隐居后向来闭门谢客，阿芷跟他不熟络，她也在短暂的打交道中，直觉江公子很讨厌“烦人精”。
　　可，燃灵灯仍旧不知所踪，危机形势逼她不得不稍微提高声音，报上姓名和来意。
　　小门迟迟不开，阿芷纠结着是进是退。
　　林中略有妖气，还有梅树，不如去先去周围转一圈查看。
　　她正准备试试“冰萃”是否能指向，便听间开门的声音。
　　昔日衣冠整洁的俊美公子，从万念俱灰的悲痛中挣扎存活过来，整个人完全变了。他的脸不带一丝表情，时间久了，皮肉十分僵硬。无神的眼睛是被掏空的洞，寂寂寥寥，平淡枯燥的独居生活里，写满了就此了却一生的凄凉。
　　红梅树梢，月光影影绰绰。
　　“……犀池一战，化作灰烬，并未收留颜儿一枝一叶。周围树木皆为我亲手种下，枝叶繁茂，恍若她时而出现，但并非妖物。你寻错地方了。”
　　阿芷连忙伸手，掰回马上关闭的柴门，苦苦哀求：“江公子留步，我知你喜清修，不愿有人来打扰。可此事对我……甚至对我的母国来说至关重要，不得已才来拜托你。近来你就真的没有一点儿梅妖的气息吗？”
　　姑娘坚持恳求，江亦常也没强行驱逐：“三年前承蒙你相赠梅花灯一盏，我才能借着火光，时而看到梅树有灵，好像颜儿还在身边。你既然入了这片梅花林，何不去问问？”
　　“我送给江公子的梅花灯，是为帮你找到颜氏千金的魂魄，就算找不到，能留住她的影子也好。”阿芷为难，“但用盏开灯，用了你的血，今后梅花只灯听你调遣，就连我也催动不了呀。”
　　江亦常不多言语，拿过她的“冰萃”戳破指尖，仅一滴血，灯火亮起，一圈梅树发出森森哭泣声，似伏在江亦常肩头低语。
　　“……郎君为何自伤？莫不是嫌弃我等不够枝繁叶茂，遮掩不住木屋痕迹，叫郎君今日再遭烦扰，提起的陈年伤心往事，百般思念颜姐姐……”
　　倏倏沙沙，湖畔一圈梅花树枝叶摇曳。
　　江亦常心中苦涩，往诸多翩飞的红梅仙子中寻找不到苦等多年的身影。
　　“咦？这位不正是薛姑娘吗？”梅树仙子们纷纷聚了过来。
　　听不到亡人的声音，平静面孔下心血再度翻滚。江亦常数度哽咽：“薛姑娘有事请教。”
　　阿芷还是第一次真切听到树木哭泣，嘤嘤索索，悲悲戚戚，不由大为惊讶，便知虽然颜氏千金化作梅花树又被烧成灰烬，些许魂魄却还萦绕于枝头，陪伴江亦常长长久久。
　　趁着灯火未熄，她连忙发问：“诸位梅树仙子，阿芷有礼了。不知金安城内可还有其他地方长了通灵梅树？法力足以深厚到……既可突然从土壤里长出成树，亦可转眼消失。甚至能悄无声息拿走别人的东西。”
　　小梅树们迅速凝结妖力，在某个枝头开出一小朵弱弱的红花。
　　花瓣飘散，正好敷在江亦常滴血的手指上，仿佛爱人心痛的亲吻。
　　“薛姑娘所问，非三年前梅树姐姐的妖力不可达成……”
　　“是……颜儿吗？”江亦常默默听着，瞬间浑身颤抖，四顾茫然，为何偏偏不见她呢。
　　阿芷忙追问：“可颜氏千金……她不是烧成了灰吗？”
　　“是梅树姐姐烧成了灰，颜氏千金的灵魂与姐姐融为一体，我们同根同源，大家的枝叶上都带着点儿梅树姐姐的灵气。”
　　“颜儿……她还没入轮回是吗？梅花灯虽不能引来亡魂，但我总觉得……”
　　梅树窃窃私语，看来并不知情，无法回答痴情的江亦常。
　　“各位仙子可晓得城中有没有其他法力灵梅？譬如长公主府上的梅树，阿芷记得那片梅林并未砍倒。”
　　梅树妖们答道：“长公主府上的，残余法力还不及我们，不是姑娘要找的。通灵梅树多聚集在相思湖畔，陪伴江公子了……”
　　其中一棵梅树忽地想起了什么：“莫急莫急，大家可还记得前几日，大家都觉的金安城里另有其他灵梅？还与我们互通有无，随风送来了几片花瓣，便是此地往南去的挂书寮。莫不是又有姐妹与凡人结下姻缘？”
　　听闻“挂书寮”三字，阿芷瞬间体虚气弱，语无伦次地颤抖不休：“多、多谢各位仙子了……江公子，我、我大致猜到了……多谢你，就此告辞……”
　　恍神的江亦常叫住她：“如果薛姑娘发现颜——”
　　“阿芷定来转告。”
　　--------
　　三年前百鬼夫子召唤妖物横行金安城，一番殊死搏斗后战败，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芷见过百鬼夫子的真容。无论怎么都想不到，百鬼夫子竟是自己的亲生弟弟公子熙，后听多次讲述，是公子熙偶然间捡到能驱百鬼的招妖铃。
　　招妖铃早已损毁，是熙儿看着她的眼睛，再三保证了与除妖场切断往来。
　　那么挂书寮里又怎么会出现梅花妖？！
　　--------
　　挂书寮。
　　山墙小院。
　　梅花不合时宜地绽放着。
　　树枝宛如僵硬的藤蔓肆意生长，交织成的牢笼里，被勒住脖子的公子熙面色如死人，不知是否残留呼吸。
　　梅树枝头挂着的，正是从阿芷屋子里偷来的十余盏灯。
　　阿芷惊叫，庆幸及时赶到。
　　“冰萃”出招，妖树终究修为尚浅，只一招，枝干上划破个口子，就痛得扭动躲闪。
　　此次除妖并不耗费多少气力，阿芷恨所有伤害她家人的妖兽，也不等金刀客来助阵，亲手独自迅速解决。梅树收敛了枝条，缩在角落，红花瞬间枯萎，高挂着的偷窃战果纷纷掉落，阿芷接住公子熙，不忘紧紧把失而复得的燃灵灯抱在怀里。
　　公子熙受了伤，不省人事。阿芷一时间不好判断：难道不是熙儿做的？是招妖铃对妖物有着不可抗拒的引力，以至于手持招妖铃使用的次数多了，公子熙身上不自觉会吸引来妖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