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124、第 124 章 124.还

　　“什么花枝子，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你舍不得扔掉，随便找个瓶子插不行吗，干嘛插在这只宝贝瓶里？你知不知道，这是娘亲当年从金安城带回来的啊？”
　　“……”女孩子心中委屈，桃花颜色配瓶身青绿，多好看呀。
　　“不值钱的花草，喜欢它有什么用？娘亲跟你说多少遍了，金安城盛行牡丹，大家都说那是花中之王，富贵大气的花才有资格插在这贵重的瓶子里。还有那边那个，那个是青瓷鎏金瓶，花要插魏紫牡丹才配得上，你往里放破柳树枝子干什么呀？树桩上长了一大堆呢。”
　　女孩儿不敢解释。柳枝柔软，仿佛鎏金水面上的春意盎然，也很好看呢。
　　“娘亲给你讲多少遍了，这些都是金安城当下最时尚的，咱们震霄国虽然穷，离着还远，可也不能落后呀。你得好好学起来，听懂了吗？”
　　青纱挑过，还魂老妪皱巴成了核桃的阴沉脸，在满屋的温柔光影中阴森森一闪而过。
　　小小的女娃撇嘴，撒个娇：“好啦，女儿知道啦。”
　　美妇人训得并不尽兴，拎着女儿衣角：“还有你这身衣服，给你说多少遍啦，娘专门请人从金安城寻了上好的云锦料子，按照最时兴的款式给你缝制的水袖袍，你怎么不穿？”
　　小阿芷低头，瞧着还算崭新的芽绿色襦裙，低声：“可爹爹早朝的时候不是说嘛，今年国库吃紧，宫里份例减少……”
　　美妇人咬着牙：“那也不能缺了她女儿的衣裳钱！”
　　“好啦，女儿知道了。娘，你别生爹爹的气。”
　　恨意灼烧，美妇人气的连连摇头，又开始絮叨不尽如人意的大半生，白发徒生，瞬间老了十岁：“娘亲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来穷不拉几的震霄国，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些容颜还不及我的贵族小姐们穿金戴银，你不知道我这心里的滋味。阿芷，你可千万别步娘的后尘。记住娘从小教你的话——”
　　“嫁人要嫁金安城人！记住了啦。”小阿芷大喊。
　　风起吹动青纱，消散了美妇人的身影。
　　疲惫的小女娃坐在地上，恍惚间，言辞酌句更偏向长大了的少女。
　　“……金安城的确好呀，那儿吃得好，穿得好，用得好，女儿在那儿见识到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繁华，真的开眼。可，那儿的人很高傲、只认识钱，他们瞧不起震霄国，那儿的开销顶贵呀，进了香缘楼就算只喝一壶茶点个小菜，也得好多银子。进了街上随便哪家店铺，不掏银子都不招待的。”
　　女孩子梦呓般，越来越像阿芷十七岁的声音。
　　“人人都夸金安城的公子家世好、修养高，可我见未必人人如此。娘啊，女儿其实不想长居金安城，那里不如母国轻松自在，不如母国有人情味，没有您和爹爹，也不容易见到熙儿，女儿在金安城无依无靠，实在无人倾诉啊。”
　　女孩子叹气。
　　青纱笼罩的阴影中，还魂老妪干裂的紫青色嘴唇微启：“羡慕金安城的盛世，又不喜人情冰冷疏离和利益至上，却不得不违背心意生活在金安城。唔，每日面对满城的伪君子，你藏得可真够辛苦——这个就是你的秘密么？”
　　既已得到阿芷的秘密，交易完成，满意的还魂老妪后退一步，准备踏出幻境。
　　“哈哈！”
　　老妇人忽然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震动了雅室内的青纱。
　　烟雨朦胧之青色蕴藏了狠厉。
　　“臭丫头，老婆子我也烦死金安城了，你这算个什么秘密？”
　　抱膝坐在地上的小阿芷并不能听见还魂老妪的叫骂，女孩好像陷入沉思。
　　“好啊，好啊，就让老婆子我来跟你玩玩捉迷藏。”
　　妃园寝中遭到锦夫人魂魄反噬的还魂老妪，在现实世界里伤口未愈合，行动不便，但在一手操控的幻境里，她能够行动自由，甚至流畅地开口说话，毕竟，这里可是她摄取别人秘密时，最擅长使用的幻术。
　　“从来没有人能逃过我的读心术。你个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跟我耍什么花样？”
　　还魂老妪仔细打量阿芷的心境，开始寻找端倪。
　　陋室一如既往的淡雅。
　　阿芷深陷母亲的问责中，整个一堂心事似乎就这么敞开了给人看。
　　“哈！我知道了！”
　　室内为何悬挂上百条青纱？凡是有遮掩的地方，必定藏有秘密，就在那儿了，绝对的错不了。
　　风再次吹过，青纱曼妙，影影绰绰。
　　“里面果然藏了人！”
　　雅室内的墙壁逐渐出现扭曲，小阿芷恍恍惚惚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前走，似乎在下意识地去拦还魂老妪。
　　“别拦我，走开。”老妇人脏兮兮的手迫不及待地拨扯开纱帘，一层，又一层。
　　小阿芷木呆呆的，赶不上还魂老妪的速度。
　　“抓住你了！”还魂老妪的木偶挣脱出手，速度更快，一把抓住那只企图躲藏的脚踝。
　　藏在数重青纱之后的，竟然是个年幼的小男孩。
　　“啊——”小阿芷声音颤抖，连忙将小孩子从还魂老妪手中抢回，对着空气哭喊，“别伤了熙儿！”
　　她的目光实际上正落在还魂老妪的脸上，但其实目光穿透了那张丑陋的老脸，因为阿芷还在幻境中，是个年幼的女娃，且不能真正看到老妪的存在。
　　“嗯？你有个弟弟？”
　　年幼的公子熙被吓得四周看着，什么都看不到，他一脸惊慌，阿芷紧紧抱着，让他把脑袋靠在肩膀上，哀求一般地看着飘动的纱帐。
　　此时，外面争吵的声音传入雅室。
　　“……你算什么亲爹？天下哪个亲爹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去敌国当人质？”
　　美妇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对面年岁颇大的衰老男人，声音则很沉。
　　“难道我想送走熙儿吗？夫人，我也心疼呀！”
　　阿芷流着泪，姐弟抱作一团，两个孩子在父母无休止的厉声争吵中，身形渐渐变小。
　　“不行！他是我们的儿子，是我儿子，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