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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118.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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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语中有了悔恨的哽咽。
“虽然一石二鸟,既能水淹北泽军队,又能曝光长公主贪污修河堤的款项,可对两岸的黎民百姓实在太过残忍。据我所知,两国前后至少八万人不得不搬迁祖先留下的土地,还有不计其数的无辜民众在夜里被大水冲走……”
他双拳紧绷,浑身颤抖。
“是我逞能了。我只想着金安城对北泽久攻不下,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消耗战,想彻底揭露长公主的贪污,引起城主大人注意……”
满腔愤懑倾斜而出,泄了气的球瘫在椅子上。
边防喜报中,触目惊心的死伤数字,在金安城朝堂上是庆功的锣鼓喧天。
可,那是一条一条人命、一句一具尸体堆积起来的啊。
他失神着喃喃。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定不会为了证明自己通宵军务兵法,给二殿下送去那么一封书信。”
送信人骑上枣红马,迅速扬鞭疾驰战场。
望着信使消失在人群涌动的金安城街道上,他凭栏远眺,满心想的只有速战速决,免去金安城将士冻伤死亡之痛苦,此一举两得的妙计,城主看了一定十分满意,会对“天降神童”的身份深信不疑。
时意突发奇想,揪来笔墨,心中所想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写满整卷竹简:“这些年批了太多折子,今日不如就以‘六殿下’身份给城主上书一封。城主命我修史书,而我恰好见到书中记载,历史上九鼎诸国强盛之日,无一不是与周边修好关系、经贸通商,且并无恃强凌弱,正与当下金安城施政不同。”
余师猜到了时意的落笔内容。
“如今的金安城,往近了说,分别出兵北泽、攻打西北十三诸侯,东南边与巽都阻断贸易,向东迫使震霄国上贡大量赋税,西南又与南明火都共同压制扎坤谷地。”
批阅的奏折多了,小公子对金安城施策早就形成了十分成熟的分析判断。
“金安城地处初源列土正中心,即便有称霸天下之雄心,如此八面开工之势,怕会穷兵黩武,到时候只会引发更多不安。古以九鼎棋盘作比金鼎之九子,棋子连三为稳,过多无益,战线过长,恐最终导致八大护鼎国联合应战,对我多面夹击围攻之势,于金安城十分不利,愿城主以史为鉴。”
余师补充:“不如就以‘以史为鉴’唯由,顺带讨要更多书籍来看,也算打个引子。”
时意击掌,好!
两人大笑几声,玉琴见状也松了口气。唯独杨不禄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左看右看:“可我的酒到底摆到哪儿啊?曹公公说要是再在天字上房看到我的酒坛子,就给我直接扔出去砸了。”
六殿下心情暂好,脑筋一转,盯着桌上茶壶,再看看台案上摆放着诸多名贵的瓷瓶,笑了:“屋子里这么多容器,难道装不下你的酒?”
“你是说——”
“没错,曹公公嫌你在屋里放太多酒坛酒葫芦,有碍‘六殿下’的身份,看上去没有天降神童的庄严尊贵,更像个小酒鬼。但是你看,这些从前朝流传下来的宝贝瓷瓶是多么珍贵,里面如果装上酒,总不会引起嫌疑吧?这样一来,想喝酒的时候俯拾皆是了。”
玉琴偷笑着,迅速按照余师吩咐,开始收拾瓷瓶中的插花,清洗过后,瓶中装酒。
六殿下挥挥手,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踱步到露台上,冬去春来,日光难得。
千金难买寸光阴。
“天降神童”公布于世,天字上房里的清净生活,也该画上终止符了。
他整顿心思,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玉琴的茶艺可圈可点,他舒缓心情,刚要一饮而尽,熟悉的白色身影居然荡悠悠出现在视线中。
“她……怎么又来了?”
六殿下跟余师和杨不禄大眼瞪小眼。
“谁?”
“薛芷兰啊!”
“……难道是妃园寝里,锦夫人下葬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余师忙道:“她真的识破了你,怎么会隔了这么些天现在才来?”
说罢拉着杨不禄先躲起来,一边招手:“小祖宗,还能继续放着她不管吗?快些做出个决断来吧,收了她,赶紧收了她。”
时意吐出一口气。
天字上房里珍贵的片刻安静,就这么叫阿芷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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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薛姑娘吗?”
正打算悄无声息从窗户潜入的阿芷惊愕回头,玉琴微笑,似乎早等候在此,款款请她入室。
“我家公子料到薛姑娘会来,已经备好清茶等候。”
说罢引她从侧门进入,一路上见到两个城主派来的守卫,早叫余师的银针给麻痹了。
小小的身影永远不知疲倦,伏案挥笔批阅宫中送来的一车车奏折。
阿芷默默坐到他旁边,伸头去看,发现六殿下一直在书写的竟是论九国之治的初稿,不由从心底感慨这孩子当真是个奇迹啊,如此小的年纪竟然能提笔畅议天下大事,寻常人家的黄毛小儿实在不可同日而语。自己跟他这么大小的时候,爹爹正为她天天逃课发愁呢。
“你可真是——”她轻吸一口气,不可置信般,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那四个字最为精妙,“‘天降神童’,名不虚传。四叔获救,得再次谢谢你。”
反观六殿下对万人敬仰的赞誉并不感冒,短暂停顿、若有其思,然后继续提笔编写。
“‘天降神童’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阿芷继续好奇地打量外貌与九岁孩子无异的他,“你是人吗?还是神?你到底是谁呢?”
“我吗?城主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他有意无意间给她略开一道缝隙,反问,“你呢,你又觉得我是谁?”
“我本来也能相信你的身份——”
“可是呢?相比起门外赶都赶不走的访客和街上谈论不休百姓,就因为你碰巧看到了某些场景、听到某些隐秘话语,便以为识破我了、看清我了。”
“不不,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以后也不会告诉谁。”阿芷立刻对天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