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105、第 105 章 105.婳

　　柳晴舫抱了一大摞礼仪古卷，装进马匹两侧的书袋里，回家去继续挑灯夜读，牵着马儿踽踽独行。
　　公所大院后门敞开，着急回家的同僚早就骑上马飞奔出去，要是天降冷雨，还不得一地沙尘飞扬，而现在雨凉纷纷，溅起的是他一身泥点子。
　　这成何体统啊。
　　前城主在世时曾颁过仪典敕命，除武将奉旨或传达紧急军令之外，凡在公所不得骑马，应统一缓步前行，方能彰显金安城盛世之气度风范，万不可莽撞横冲。
　　前城主薨葬，这才过了几年，所有人集体失忆，凡是能骑马的地方绝不走路，公所马厩距离大门，就差那两三步路。
　　柳晴舫冷脸掸开了些许泥点，官服脏了，得回去好好冲洗。他打了绿油伞，不便盘的朱砂串戴在手腕上，迈着四方步牵着马儿，刚一出门就被眼前淋成落汤鸡的身影吓了一跳。
　　可怜的姑娘两眼失神、面色苍白、发髻紊乱，浑身透透，衣衫还有些单薄，外出也不知道披上长袍，不晓得她怎么找了来，又在冷雨里等了多久。
　　“舒郡主娘娘？”柳晴舫连忙上前给她打着伞。
　　“柳……柳公子……”年岁十四的小郡主可算亲身体会了把何为“送君远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顾得上什么仪容仪表、男女授受不亲啊，先扑上去紧紧抓住柳公子背部衣衫再说。
　　“……”
　　在历代金安城主夫人的带领下，后宫妃嫔对女子尤其是金安城名门贵女设下了严苛的举止规范要求。
　　譬如，女子出门务必装束整齐，端庄得体，上马车时应举止庄重，避免粗鲁不雅。而这位小郡主凌乱到叫人瞠目咋舌，哪里能跟大家闺秀沾一点边儿。
　　看着宛若遭遇遗弃的小宠，柳晴舫心生爱怜，并不苛责，抬手扶了小郡主上马，驮到最近的避雨凉亭，请她稍作等候，除下外衣给她仔细裹上，快步跑去叫了辆马车，小心翼翼牵着她进去坐好。
　　“舒郡主娘娘冒雨来见，可有急事？”
　　柳公子手头也没有比帕子更大更吸水的，勉强擦了擦小郡主吸足了水长发，发丝仍旧流水如注，冷雨混着热泪，花了小郡主一张小脸儿。抬头对上她哭到通红的委屈眸子，原来可是那么闪亮那么灵动的一双眼睛啊。舒婳婷一啜泣，他便慌了手脚。
　　“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今日当值呢。我们不是约好明日去彩云坊悄悄接你吗？”
　　“那你就不来看我吗？”
　　“郡主娘……”
　　“别叫我郡主娘娘！”
　　这一声哭喊有些惊到了柳晴舫。他默默寻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怎的会惹了昨天还雀跃欢喜的小郡主不开心，两人之间寥寥三两面，不叫“郡主娘娘”是不是唐突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见你？我昨晚都没睡好你知道吗？我好希望今天赶紧结束，我们明天就见面了，你知道吗？因为你今天很忙吗？因为彩云坊比秀樱院更远吗？你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是不是还有别人等着你领着，去金安城里游玩，吃饴糖粉圆，吃正鲜肉包？”
　　“……婳婷郡主？”柳氏公子诧异！
　　舒婳婷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就是叫他给惹了，她就是不开心，她就是要哭闹，她就是听不得水蓝妮说什么柳晴舫会被人抢走！
　　“我倒哪里不好？我长得不好看吗？我跳舞没她们好看吗？弹琴不如她们好听吗？我岁数太小了吗？我对你不够真吗？我的衣裳、我的发簪都太土气了吗？我叫你嫌弃了吗？是因为震霄国不比金安城有钱吗？可这些都不是我呀。”
　　一头扎进青涩恋爱的少女可不想忍了，再扭扭捏捏他就被水蓝妮那些人抢跑啦。这可是柳晴舫唉，当然得连夜排队，等银楼刚一开门，第一个冲进去买下琉璃簪子，管他踩了谁的脚、撞倒哪家小姐的，慢一步就错过了，错过就是一生，全天下虽然大，可柳晴舫只有一个呀！
　　舒婳婷冲着心上人一股脑儿倒出伤心事，柳氏公子微微退缩，只觉得很尴尬，绞尽脑汁都抓不回一本曾经读过的书，也就无从回应她的狂轰滥炸。他只觉得十分对不起她，想要瑟缩回避，却被她两只冻到冷冰冰的小手生硬地捧着脸，强迫看她哭到鼻涕一把泪一把。
　　“婳婷，我……”柳晴舫见多了矜持的贵女，也不稀罕高攀倒追的痴情无脑，唯独这位来自震霄国小郡的舒婳婷，是天真可爱吗，是纯情热烈吗，是急切逼迫吗，总之给他的感觉十分独特，是几乎承受不了的与众不同。
　　“你看着我，你看看我，我是舒婳婷啊。”
　　小郡主急着喊他，只想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除了自己，其他什么花花草草、猫猫狗狗、淑女窈窕，全都不可以入眼的。
　　柳晴舫只能暂时屏蔽掉情绪，无奈看着她。
　　“别看我穿着什么戴着什么，别看我从哪里来的，别看我身上没有钱袋子，你就看着我。看着我舒婳婷。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我对你不比她们更真！”
　　妙龄少女痴心破碎，冲动之下仪态尽失，又怎么不是一番叫人回味无穷的告白，实在叫人可怜悲悯啊。
　　柳晴舫在她水汪汪的眸子里，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自己竟然是一副急切回应的模样。
　　他一怔。
　　母亲和柒眉夫人都有谆谆教诲，比如，君子德行，贵在自持，应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从小接受教化熏陶，即便在家中独自照镜，柳氏贵公子也从不允许自己这般皱着眉头，露出心痛又焦急的表情。
　　她眼中的影子，还是柳晴舫吗？
　　那个立于朝堂上辩经讲礼、滔滔不绝，面对城主改制的施压毫不退缩的柳晴舫，那个卧立行走丝毫不逾矩的柳晴舫，那个谨遵母亲大人和柒眉夫人教诲、不敢出一丝差错的柳晴舫，那个研习历代各家礼制、一丝不苟到非要揪着一个字一个字确认的柳晴舫，是舒婳婷看到的柳晴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