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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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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晏泠成了谢疏,而谢疏则成了谢宜的影子。
他教她读书习字,教她琴棋书画,也教她兵法谋术,教她人心之复杂。
她学得极快,七岁能诗,辞采惊艳,意境清奇,不似童稚之言。十岁时,已能模仿他人笔迹,无论是当朝阁老的奏章体,还是边关武将的急报书,皆能以假乱真。十二岁的谢疏,已能依据目标习性、天气、环境,设计出数种意外身亡的方式,于无声处取人性命,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这几年来,她活着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一个,便是成为谢宜需要她成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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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南山王叛乱称帝后,只坐了两年皇位便骤然崩逝,皇后成了太后,在贾家和萧姓宗室数年斗法中,最后的结果是只有九岁的萧望登基,改年号为昌和,如今八年过去,小皇帝尚未及冠,朝政大权仍在太后手中。
昌和八年,谢疏已到及笄之年。谢宜看着铜镜前出落得倾国倾城的脸,移开目光,在身后淡淡开口:“一旬后,你会见到当朝天子。”
谢疏指尖微颤,却没回头,只是轻声问:“然后呢?”
谢宜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抚过她的长发:“然后,自然让他爱上你。”
谢疏没有应声,绕过谢宜,走到琴案前跪坐下来,指尖拨过七弦。
“错了。”谢宜听了半晌,忽然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胸膛贴着她的脊背,“这里该用滚拂,不是挑弦。”
谢疏没回头,却能闻到他衣领间奇异的香气,她故意往后靠了靠,感觉到谢宜呼吸一滞。
“公子。”她轻声问,“聂政为什么非要杀韩王?”
谢宜的手指僵在琴弦上。
他很清楚她在问什么,这样的问题谢疏不知问过一次,为什么他非要复仇,为什么非要让她去做那把刀,将她推到别人身边。
八年的相依为命,谢宜忍辱负重,周旋于新朝的政权之间,而谢疏一直被困在谢府的一方庭院。偌大的谢府,只有他们二人。不论贾天姝或者其他朝臣送了多少管家仆婢过来,谢宜都一一回绝,旁人只道谢侯杀尽自家亲眷,因而不喜人味。
“因为血债必须血偿。”他嗓音沙哑,“一旬后,你就可以离开这庭院了,困住你八年的庭院。”
“然后去一个新的牢笼吗?”
“这是不一样的,成为萧望后妃,你有了名分,可以见到不同的人,从此往后..."
未等谢宜说完,谢疏忽然转身,鼻尖蹭到他的下颌。她看见谢宜眼底翻涌的情绪,看见他的喉结滚动。
“那如果...”她伸手抚上他心口,“我只想留在这里呢?”
谢宜攥住她手腕,按在琴案上,七弦震颤,发出铮然哀鸣。他眼底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冷笑:“疏儿,别高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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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承恩殿外积雪未消,那抹水碧色身影踏着碎琼乱玉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如瀑的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肌肤胜雪,却不苍白,而是透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
眉目如谪仙般美得惊心动魄,眼神静定柔和,笑起来时眼波如水,沉思时则带有一丝疏离的朦胧感,如笼罩荷塘的薄雾。明明姿态恭顺,一举一动却矜贵无双,让人不忍亵渎。
“抬头。”他听见自己说。
谢疏缓缓仰脸。
他快步上前,凑近到谢疏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奴婢...”她刚开口,萧望就皱起眉。
“不要自称奴婢。”他伸手将人扶起,触到她指尖冰凉,想都没想就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她,“手怎么这么冷,尚宫局没给你备手炉?”
谢疏怔住了。
她余光瞥见廊柱后那片雪白衣角,谢宜还站在那里:“回陛下,妾名谢疏,见到陛下,便不觉寒冷。”谢疏终于开口,声线清润,如山间清泉流淌。
“谢疏...”萧望低低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那朕唤你疏儿可好?”
他笑得那样明亮,像是从未被深宫污染过的少年。谢疏有一瞬间恍惚,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的一声轻咳。
谢宜走了过来,恭敬行了一礼。
萧望牵着谢疏冰凉的手,眉目含笑:“怎么,谢卿舍不得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的。”谢宜言语恭敬,再次一辑。
萧望朗朗一笑,将谢疏的手包裹进掌心:“谢卿大病初愈,先去偏殿稍作休憩吧。”说着便要将谢疏牵入内殿。
谢疏娇娇地挽上萧望的手臂,回头看了谢宜一眼。
谢宜站在阴影里,将扳指攥紧,八年前那个雪夜又浮现在眼前。
“大人,药。”心腹薛晋递上寒食散。
谢宜一口吞下,苦涩在舌尖炸开。当年灭门之后,大病如山倒,谢宜强撑了几日,直到安顿好谢疏后,便再撑不住,昏睡了几日,未进水食,几要身去时,贾天姝派人送来寒食散,此乃遍寻天下名医方才得来的灵药,服用后果然精回神归,原先如枯木般奄奄一息的身子渐渐有气色了起来。但病根就此种下,也因此要常年服用寒食散。
按照计划,萧望本该三日后才从猎场归来,而谢疏与萧望的初遇也该发生在猎场。
皇帝年纪尚轻,尚未有后妃,诸多势力都想着将自己宗族的女儿安排进后宫,也因此献美女给小皇帝的朝臣无数,只是萧望都兴趣寥寥,因此要将谢疏送入后宫,还需在特殊场景下,设计一场特殊的“相遇”。
不过出乎谢宜意料的是,即便是在如此寻常的献艺下,萧望也能对谢疏另眼相待。
他冷声道:“萧望为何提前回宫?”
薛晋低声道:“说是太后急召,发现了前朝余孽的踪迹。”
谢宜瞳孔骤缩。
谢疏的身份是秘密,她被谢宜救下后便不曾离他左右。谢府只有谢宜一人,没有管家仆婢伺候也就罢了,连洒扫做饭的仆人都没有,这件事情不少人怀疑过,但总会被搪塞过去。
谢宜不允许谢疏出府,直到十日前他在上朝时旧疾复发,寒食散也止不了浸入骨髓般的钻心疼痛,贾天姝便让谢宜在宫中住下休养,谢宜几日未归,也未曾留下书信口信,谢疏坐立不安,便悄悄离开了谢府。
这件事还是谢宜回家之后才知道的,可不论谢宜如何问,谢疏也不说她去了何处,二人对峙许久,最终还是谢宜偃旗息鼓——去了哪儿不重要,总归人是好好地回来了。
“春猎时,疏儿可有去过围场。”谢宜走出殿外,宽大的衣袍罩住谢宜清瘦的身体。
“皇家围场,寻常人如何进得去,更何况姑娘从未出过谢府,不大可能在两日内独自往返。”
谢宜回望内殿——萧望今日看到谢疏的眼神,倒不像是初见的模样。
“去查,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要查。”谢宜挥退心腹。
谢宜守在殿外,阳光斜斜地穿过宫檐,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微微仰头,闭着眼,仿佛在感受那一点稀薄的暖意。风拂过,衣袂翻飞,整个人似是要融化在这片光。
“疏儿啊...”他轻轻叹道。
一内侍远远地看见立在殿外的谢宜,快步上前行礼。
谢宜收起思绪,他认出这是太后身边的人,略一点头:“冯公公。”
“谢大人,太后请您前往永寿宫一叙。”冯敬笑意吟吟,将手一伸,摆出不容拒绝的姿态,道了声“请。”
永寿宫内,贾天姝拈着佛珠斜靠在榻上,檀香在香炉中燃着,吞吐出袅袅的白雾。
谢宜跪坐在太后身前,低眉顺目,双手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贾天姝的指甲划过他的下巴,逼他抬头,谢宜扬起脸,唇角带着一丝温润的笑。可若细看,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冷得像淬了冰。
“宜儿啊,你这张脸若是女子,那必定是祸国殃民的祸水。”太后轻笑,这样夸赞的话他已经对谢宜说了许多次。
他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杀意:“谢太后夸奖。”
”若非因此,你早已死了千次万次。“贾天姝的手指骤然捏紧。
谢宜眉目如星,未有异色,只轻轻道:“臣惹太后不快,罪该万死。”
冯敬已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所有宫人,殿门合拢。
太后冷哼一声,放开手指:“你送那谢疏入宫,是何居心。”
“臣惶恐。”他喉结微动,“那丫头不过是个玩意儿,若...”谢宜突然闷哼一声,太后将手一挥,将谢宜扔向一边。
“你何时背着我,同那谢疏相识?你们谢家人不是都死光了么!”
谢宜匆匆跪回到贾天姝膝下:“机缘巧合之下,认作义妹,来历干净清白,太后权势滔天,自可派人查验,谢宜不敢有所欺瞒。陛下虽年少,却非庸主,近年对太后理政,已隐有微词,朝中亦开始有迂腐老臣暗中涌动。”
谢宜缓缓抬头,目光清正,不见丝毫闪躲,“直接劝谏或安插寻常眼线,极易引陛下警觉与抵触。唯有情之一字,最为无形。”
他顿了顿,继续道:“谢疏之美貌才情,心机手段,无一不是为了俘获帝王之心而生。陛下对她用情越深,她便越能潜移默化,左右陛下所思所想。待到情根深种、帝王无心旁顾之时,这朝堂风向、陛下意志,归根结底,仍将系于太后掌心。”
太后不语,只是盯着他。
“臣当年大病,几乎殒命,是太后赐药,才从阎王殿捡回这条残命。臣自知此身已为太后所赐,所思所想,无非为太后分忧。收养谢疏,也是在病中起的念头。那时臣缠绵病榻,万念俱灰,于京郊别院静养,偶遇此女。她当时瘦骨嶙峋,濒死路边,自称是北地逃难而来的孤女,父母皆亡。臣见她眉眼间有一两分似臣早夭的幺妹,一时心软,便留了下来。”
他微微闭眼,似在回忆:“起初只为排遣病中寂寥,教她识字罢了。后来发现她天资异常,过目不忘,心性又极为隐忍,才动了心思。臣自知命不久长,寒食散亦非长久之计,便想,若能将她培养出来,或许能在臣死后,继续为太后尽忠。”
谢宜伏跪在地,看不到贾天姝的神情,良久之后,才听得她道:“来历不明的孤女,你也敢随意收。”
“臣已调查妥善,并无异样,她知是臣救其性命,予她新生,对臣唯有感激与服从。此番送入宫中,亦是令她以为,此乃报恩尽忠之途。”
贾天姝久久凝视着他,殿内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一番苦心。谢宜,你这些话,本宫该信几分?”
谢宜再次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臣之生死荣辱,皆系于太后一念。若有半字虚言,或存半分异心,甘受凌迟之刑,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臣这副身子,还能伴您几年呢?不过是趁还能动,为太后,也为这得来不易的新朝,再铺一步路罢了。”
这番话说得极重,贾天姝盯着他伏低的背影,那消瘦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清晰可见。她想起太医曾说,谢宜常年服用寒食散,体质已损,寿数难长。
终于,她缓缓靠回榻上:“起来吧。姑且信你这一回。只是谢宜,你要记住,我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
“臣,谨记太后教诲。”谢宜站起身,垂首肃立,面色苍白如纸。
“好了。”贾天姝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常,“皇帝看样子是上了心,你后续如何安排?”
“陛下既已动心,接下来只需顺应其意,稍加推动即可。臣会教导谢疏,如何恰当地回应陛下,又不失分寸。待陛下情意渐浓,正式纳妃,便是水到渠成。”谢宜恭谨应答,“至于太后所虑之前朝余孽之事……臣会加紧探查,绝不令任何隐患,惊扰太后与陛下。”
“嗯。”贾天姝似是满意了,“去吧,皇帝那儿,你也去看看。你那义妹,初入宫廷,别出了岔子。”
“是,臣告退。”
谢宜退出殿外时,再忍不住喉间刺痒,他扶着柱子狂咳起来,似要将五脏六腑全咳出来,他拒绝宫人搀扶,漫步朝承恩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