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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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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处传来尖锐的痛楚,不止是皮肤表面的,还有内心深处的,总之这样难熬的痛楚,将晏泠从一片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自己竟然还活着吗?这是人间吗?
她的梦境是阴冷的,潮湿的,梦中是掖庭冰雪刺骨的寒意,是尸体堆积的血腥气。
可如今映入眼帘的,一如她以往的寝宫一般,挂满了她最爱的藕荷色与水碧色纱幔,她怔怔地躺着,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被父王母后捧在掌心的旧梦。
但心口的剧痛无情地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永宁五年的雪,谢家三百口的血,还有谢宜刺入她心口的那一剑...
“好痛...”她呢喃出声,带着孩童的委屈和迷茫。他为什么要杀她?他不是说过,会永远保护她的吗?
她挣扎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心口的伤被牵动,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小脸瞬间煞白。她低头,看见胸前缠绕着洁白的细布,隐约有淡淡的药味和血色渗出。
她赤着脚,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板上。如今分明还处冬季,但这屋内却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的陈设,几乎与她从前的寝宫一模一样,她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上面绘的是一池夏日清荷。碧绿的荷叶舒展,粉嫩的荷花亭亭玉立,还有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灵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画而出。
晏泠呆呆地看着那池荷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自己的寝宫后面,确实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夏日里,池中总会开满荷花,有碧绿的荷叶,粉白的莲蓬,还有调皮的蜻蜓停在上面,一停就是好久。那是她最爱的景色,她常常趴在池边,一看就是一下午,父王会在一旁笑着念诗给她听,母后会温柔地替她摇扇......
那些温暖明亮的,属于晏泠公主的一切,都在那个雪夜被彻底碾碎了。
现在,她是谁?
这里又是哪里?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晏泠猛地一惊,躲到了那张绘着夏荷的屏风后面,紧紧抱住了自己,不敢呼吸。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紧张地望着那扇被缓缓推开的门。
是谢宜。
室内温暖的气息裹挟着安神香的淡雅迎面扑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铺着柔软锦被的床上——空的。
心头几不可察地一紧,但他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靴底踏在厚绒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视线缓慢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梳妆台前无人,圆桌旁无人,帷幔后也无身影。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绘着夏日清荷的屏风上。屏风底部,隐约露出一小片衣角,以及一双紧紧蜷缩着的赤足。
他慢慢走了过去,屏风后的晏泠,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靴子,小小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那双靴子的主人只是停顿了片刻,便缓缓绕了过来。
光线被遮挡了一瞬,晏泠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来人的视线下。
谢宜垂眸,看着这个曾经明媚活泼的公主,此刻却缩成小小一团,眼眶通红,泪痕未干。
他轻叹一声,弯下腰,伸出手,想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抱起来,安置回那温暖的床榻。
晏泠却猛地抬头,死死抓住了谢宜伸过来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与亲昵,只剩下被背叛后的恐惧、伤痛。
“嘶...”谢宜倒吸一口凉气。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他没有动,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咬着。
晏泠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直到牙关开始酸软,才缓缓松开了口。
鲜血顺着谢宜苍白的皮肤滑落,他却笑了,笑得眼睛都噙满了泪。
晏泠的嘴角还沾着鲜红,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那抹血色,落在她瓷白的小脸上。
谢宜取出干净的帕子,先是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然后才随意地按在了自己手腕的伤口上。
“地上凉。”谢宜的鼻子还是酸酸的,带着闷闷的哭腔。他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晏泠反抗,不愿意让谢宜碰她。
染血的手帕掉落在地,谢宜俯身捏住她下巴:“想活命,就要学会低头。”
晏泠拍打着谢宜,终于崩溃大哭:“...叛徒、畜生!”
谢宜盯着她看了很久,经历此等变故,晏泠一直沉默,不哭也不闹,如今能大哭发泄出来,谢宜反倒心安了些许。
等到晏泠打累了,哭累了,谢宜才重新抱起她。
晏泠没有再反抗,她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无声地抽噎着。
“还我玉如意。”晏泠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
谢宜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什么玉如意,我如今不是谢氏的公子,你亦不再是公主,只当是旧梦一场,你我都一样,都是没有名字的罪奴。”
“我有名字!”
谢宜眯了眯眼,忽地笑了:“哦?”
晏泠被谢宜的眼神吓了一跳,在晏泠的眼里,谢宜如今是个又哭又笑、喜怒无常的疯子。他杀了自己的亲族,投靠了自己的仇人,现在还随时会杀了自己,既然如此,不如趁机多咬他几口泄恨。
晏泠等待时机,抿唇不语。
谢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绑在红绳上的镂雕荷花玉坠,他弯腰,将荷花玉坠系在她的脚踝上,晏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扣住脚腕。
“忘却前尘往事,从今日起,你叫谢疏。”他嗓音低沉。
晏泠看着脚踝上的荷花玉坠,忽然伸手狠狠扯了一把。谢宜眸色一沉,捏住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想不想报仇?”
晏泠觉得时机已到,于是张口,再一次狠狠咬住他,这一次是谢宜的虎口。
谢宜闷哼一声,依旧没甩开她,任由她咬得鲜血淋漓,直到她自己脱力松口。他垂眸看着虎口和手腕处深深的牙印,忽地低笑:“很好,够狠,才能活下来。”
“你杀了我吧。”晏泠恨恨道。
“我救了你,便不会杀你。”
“我宁死,也不苟活。”
“我救活你,是因为这世上总该有人记得真相。”
“什么真相?”
“谢家三百口为何而死,晏朝为何而亡,你——”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为何而活。”
晏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还很小,无法明白,无法理解,但不知为何,听到谢宜这般说,心中似乎有一把火燃了起来,像永宁五年掖庭的雪夜里,最后一点未灭的星火。
谢宜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小小的晏泠拉着他去看初雪。她穿着大红色的斗篷,在雪地里跑啊跳啊,笑声清脆如铃。
那时他说:“公主,我会永远保护你。”
如今他说:“你要隐姓埋名,要学会保护自己。”
世事轮回,竟残酷至此。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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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大将军萧尚站在御案前,甲胄未卸。
“陛下,贾家又来人了,贾偃称病,遣其子递了牌子,说想请陛下得空时,过府叙旧。”
萧允堂正在批奏折,他没抬头,声音平平:
“不见。”
萧尚沉默了片刻:“臣知道您心里有疙瘩。可如今皇权未稳,四方多少双眼睛盯着。贾家是首倡义兵、助您登基的头号功臣,陛下不提封赏厚待便罢,这些时日却下旨意,为元后娘娘修陵立碑,规格逾越旧制,天下皆知陛下追思之情。这在旁人看来,是公然与贾氏、与那些拥立功臣作对啊。”
“作对?”萧允堂终于抬起头,眼底是连日未眠的血丝,“朕与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什么头号功臣?是他们以望儿的性命相挟,把我架上这个位置!可阿尚,你告诉我,”他猛地掷下笔,朱笔在案上滚了几滚,“我萧允堂何曾想过要做这反贼?我只想...只想和我的清儿,守着南山那一方小院,看着望儿平平安安地长大。”
萧允堂哭了出来,呜呜咽咽,语不成句:“是他们害死了清儿...他们、他们当我是个傻子,当我不知道...是他们的野心,硬生生给我扣上这天命所归的帽子,逼我背上这谋朝篡位的千古罪名...让我的望儿,刚一出生就没了娘亲!”
萧尚闭了闭眼。御书房内侍早被挥退,空旷的殿宇里只回荡着皇帝压抑不住的喘息和痛苦。他何尝不知方清那场急病的真相。
“臣知道,陛下心中的苦,臣感同身受。可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该隐忍。贾家势大,盘根错节,陛下如今根基尚浅,若此时撕破脸...”
“我只是不想见他们...”
他看着萧允堂苍白消瘦的脸,那上面已寻不到昔日南山王吟风弄月时的闲适从容,只有被硬生生推上龙椅后的沉重与空洞。
“陛下,”萧尚再开口,语气放缓,是兄弟间劝慰的口吻,“如今木已成舟。陛下既已坐在这位置,万事便不由己。不为别的,只为望儿想想。”
听到萧望的名字,萧允堂眼中闪过恐慌与后怕,他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把抓住萧尚覆着臂甲的小臂,抓得很紧,指尖都泛了白。
“阿尚。”他的声音带着颤,“你是我弟弟,是我如今最信的人。望儿是你的侄子。”
萧尚被他抓得生疼,却一动不动,只是郑重地看着他:“是,陛下。望儿是臣的侄子,臣必竭尽全力护他周全。”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护好他,护他长大成人,教他骑马射箭,读书明理,但不要教他权谋算计,让他能做个普通人,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这几乎是托孤之言。萧尚心中巨震,喉头哽住。他反手握住萧允堂冰凉的手,单膝跪了下去,仰头沉声道:“臣,萧尚,对天起誓,此生必护太子殿下周全,直至性命终了!”
听到“太子殿下”四字,萧允堂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退后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太子...”他喃喃重复,忽然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阿尚,你看,连你也这样叫他。你方才若真懂我,若真为我、为望儿想...”他盯着萧尚,一字一句道,“你就不该劝我忍,不该劝我和光同尘。你该劝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立他为太子。”
萧尚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哥哥...”
“可我没办法啊阿尚...”他捂住脸,肩膀垮塌下去,“清儿就留下他这一点骨血,我除了把这天下最好的名分给他,我还能给他什么?我连他娘都护不住...”
萧尚沉默了。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萧允堂:“陛下,贾氏无容人之量,即便不立太子,贾氏也不会放过望儿。太子之名,反倒是护身符,所以陛下,您得好好活着,活得越久,太子的根基才能越稳。至于贾家,臣弟这把刀,陛下何时想用,指向何处,臣便斩向何处。但在那之前,陛下,请暂且忍一忍。哪怕是为了太子殿下,能多一刻,是一刻。”
萧允堂靠在他手臂上,眼神空茫。他知道萧尚是对的,最终,他极其缓慢、极其疲惫地,点了点头。
“告诉贾家,”他声音沙哑,“朕今日乏了,过几日,再过几日吧。”
萧尚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