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秋雨绵绵,冲刷着御兽司的青石板路。
林溪端着粗陶药碗穿过雨幕,对廊下传来的嗤笑充耳不闻。
她是御兽司最低等的驯兽学徒,今日领了新差事:照料一匹刚送来的病驹。
管事赵三将木牌扔给她:“三栏七号,杂色马驹,伤病,难驯。若再出岔子,司里可留不得你。”
林溪紧了紧滚烫的药碗,径直走向西北角。兽苑越往深处越荒凉,三栏七号在最深处,木栅栏年久失修。
栏内,一匹杂色马驹背对着她而立。毛色灰褐,肩胛脱毛,左后腿微跛,站姿却异常挺拔,脖颈弧度里藏着骄傲。
“我来给你上药。”林溪声音轻柔,“你若不愿,我不靠近。”
马驹耳尖微动,并未转身。
林溪将药碗放在栏边,退后三步,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掰碎几块粗糖饼撒在草料上:“管事说你一天未进食,可是伤口疼?”
雨声渐密。
许久,马驹缓缓转身。
林溪呼吸一滞。这双眼——太亮了。伤病之躯,眼神却如淬寒星,沉静锐利。
“你……”林溪不自觉上前半步。
马驹立刻后退,喉间发出低沉警告。
她停住,举起双手:“好,我不动。”
对视良久,戒备稍退。
林溪这才看清它肩胛处那道长约三寸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寻常马匹早该萎靡,它却站立如松。
“这伤有毒。”林溪皱眉,“谁这般狠心?”
马驹别开视线,仿佛不屑回答。
她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药碗:“这药能拔毒,但敷上去会疼。你若信我,便过来;若不信,我就放在这儿,你自己处理。”
时间流逝。雨势渐小,一缕天光漏下,照在马驹身上。
林溪这才看清,它杂色皮毛下隐约有暗纹,光线掠过时,似有金芒一闪。
正思量间,马驹忽然动了。
它跛着腿朝她走来,站到她面前三步处,低头嗅了嗅药碗,又抬眼看了看她。
林溪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将药碗推前。
马驹犹豫片刻,低头舔了舔药汁,苦味让它打了个响鼻,却没退开。
“得外敷。”林溪取出干净布条,“你若允我,我就动手了。”
马驹静立不动。
她小心翼翼靠近,指尖刚触及伤口边缘,马驹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她立刻停手,轻声哼起一支小调。
哼到第三遍,马驹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
林溪这才动手清理伤口。
马驹浑身颤抖,却始终未动,只偶尔从喉间溢出闷哼。
“快好了。”她额角渗汗,手下动作却稳,“再忍忍。”
上药,包扎,最后打结时,她手腕上的青色胎记从袖口露出,形似蜷缩的幼兽,隐隐发亮。
马驹忽然低头,鼻尖轻触那胎记。
林溪一怔。
温热的呼吸喷在腕间。
下一秒,马驹退开,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角落,卧下,闭目养神。
林溪收拾药碗布条,轻声道:“我傍晚再来换药。”
傍晚雨停,晚霞满天。
林溪带着新药和草料回来时,同僚周海正靠在五号栏边嗑瓜子,见她便笑:“哟,咱们林大小姐伺候完病马了?听说你要参加三个月后的驯兽大比,还抽中了裂风狼?那可是三等灵兽里最难缠的!我劝你趁早认输,省得被狼叼了胳膊腿!”
四周响起附和的笑。
林溪只当未闻,径直走向七号栏。
“诶,跟你说话呢!”周海提高嗓门。
林溪回头看他:“我参不参加,与你何干?”
周海一愣,脸色沉下:“不识好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被那狼撕碎!”
林溪不再理会,推开七号栏门。
马驹正吃着她中午留下的草料。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继续咀嚼。
伤口包扎处干净整齐。
林溪蹲下查看:“恢复得不错。”她拆开布条,见伤口边缘的青黑已褪去大半,“这药效竟这么好?”
马驹低头,鼻尖轻碰她手腕胎记处。
“你喜欢这个?”林溪抬起手腕,“从小就有。”
马驹凝视那青色印记片刻,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温软湿润的触感掠过皮肤,林溪一惊,却没缩手。
一股奇异的温热从胎记处扩散开,她的疲惫感竟消散大半。
她怔怔看着马驹。
它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你到底是什么?”她轻声问。
马驹不答,转身走向水槽喝水。
林溪收拾完,天色已暗。她点起檐下的风灯,挂在栏边:“夜里若有事,你就叫。我住得不远。”
马驹抬头看了看灯。
那一瞬,林溪竟觉得它在说:不必。
她摇摇头,提着空药碗离开。
深夜,万籁俱寂。
林溪忽然惊醒,仿佛有什么在呼唤她。
她披衣起身,提了盏小灯,悄悄走向兽苑。
月正当空,清辉洒满庭院。临近三栏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栏内有光。
不是灯烛之光,而是柔和的、流淌的金色光晕,从栏内角落渗出,如呼吸般起伏。
林溪心跳骤急。
她屏住呼吸靠近,透过木栅缝隙,看见——
角落草堆上,那匹杂色马驹周身笼罩在金色光晕中,身形正发生诡异变化:皮毛褪去,四肢伸长,……光影交错间,一个赤裸的男人身形逐渐显现!
他背对着她,肩背宽阔。长发披散,发梢泛着暗金色。皮肤表面若隐若现的黑色暗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溪手中的灯“啪”一声落地。
声响惊动了栏内之人。
他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
林溪看见了一张极其英俊却异常苍白的脸。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眼瞳深处,有细碎金芒流转,非人非兽,带着威严与野性。
他迅速抓过一旁草席裹住下身,动作间,林溪瞥见他右眼角下,有一片极细微的黑色鳞纹。
“你……”林溪喉头发紧,后退半步,“你是谁?那匹马呢?”
男人站起身,他身量极高,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盯着她,金色瞳孔收缩如针,声音沙哑低沉:
“你不该来。”
话音未落,林溪眼前一花,脖颈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
那手力度极大,抵在她喉间动脉处。
男人贴近,呼吸喷在她额前,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木香。
“看见不该看的,”他声音更冷,“会死。”
林溪浑身僵硬,却强迫自己抬头,迎上那双非人的金瞳:“你若杀我,明日司里查起来,你更难隐藏。”
男人眯起眼。
“我不知你是什么,”林溪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但你伤势未愈,需要掩护。而我……我能帮你。”
沉默在月夜中蔓延。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男人手上的力道渐松,却未完全放开。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攥紧的手上,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青色胎记。
“你姓什么?”他忽然问。
“林……林溪。”
“林。”他重复这个字,良久,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今夜之事,你若透露半字——”
“我不会。”林溪抚着喉咙咳嗽,“但我有个条件。”
男人挑眉。
“我帮你隐藏,”林溪直视他,“你护我在御兽司周全。我知道这交易不对等,但……我需要活下去。你也需要。”
男人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身形开始微微发颤,皮肤表面的金色光晕迅速黯淡。
林溪看见,那些黑色暗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他胸口向四肢扩散。
“反噬……”他咬牙低语,单膝跪地,额上渗出冷汗。
林溪下意识上前扶他,指尖触到他手臂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戾气顺着手臂冲来!她闷哼一声,却未松手,腕间胎记骤然发烫——
青色光芒从她腕间涌出,顺手臂蔓延,与那黑色暗纹接触的瞬间,竟如热水浇雪,将暗纹逼退寸许!
男人猛地抬头,金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声音发颤,“你是守——”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惊。
林溪迅速吹灭落地的灯,男人则强撑身体,将她拉到栏内阴影深处。
金色光晕最后一次闪烁,他的身形开始收缩变化……
脚步声渐近,是两名巡夜人。
“刚才这边好像有光?”
“你看错了吧,这破地方能有什么……”
声音逐渐远去。
阴影中,林溪背靠着冰冷的木栏,身侧卧着已变回马驹形态的他。
马驹抬头,金色瞳孔在黑暗中锁定了她。
许久,它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像是承诺。
也像是警告。
林溪缓缓吐出一口气,仰头看向从顶棚漏洞漏下的月光。
远处御兽司,大兽司赵衍凭窗而立。
他手中托着一只青铜罗盘,盘心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
盘面刻满符文,其中一枚“麒麟纹”正泛着极其微弱的金光。
“西北兽苑……”赵衍轻声自语,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有趣。消失了三百年的波动,竟在此地重现。”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低沉声音响起:“大人,可要派人搜查?”
“不必打草惊蛇。”赵衍指尖轻抚过罗盘上那枚麒麟纹,“放长线,才能钓大鱼。传令下去,加强西北兽苑的巡视。”
“是。”
窗边,赵衍望向西北。
“麒麟现世,必有守护者相随。”他喃喃道,“找到其一,另一个……便不远了。”
夜风中,罗盘上的金光渐渐隐去。
仿佛什么也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