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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蒙太奇 顾绮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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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绮这些天除了背台词和走位外,就是在琢磨剧本和林渝这个人物。
她现在还不太懂什么样的剧本才算好剧本,但她第一遍看《盛夏晚晴天》的剧本,是在不知不觉间看完的。
她很少看剧,但如果这是本绿江入v小说,她一定愿意花钱看完。
王青彦和她说过,剧播成绩从低到高大致分为:扑街—平播—热播—爆剧。
而《盛夏晚晴天》单剧本来看,有热播的潜力。
她在其中饰演的女二林渝,性格高傲,家世学业容貌样样拔尖,但和家世平平、容貌也不算出挑的苏晴却是很好的朋友。
她强烈反对俩人的恋情,男女主在毕业后才确定关系有她很大一部分原因在。在男女主确定关系后,她就再也没有出场过。
是个很典型的偶像剧恶毒女二,但坏得又不够彻底。
毕竟,一个学生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这是偶像剧,又不是什么现实主义社会题材的悬疑剧。
所以如果想靠恶毒出圈吃黑红流量的话,几率堪比外星人突然入侵蓝星,还是得另外想法子。
关于这点顾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点思路。
《盛夏晚晴天》是二人转偶像剧,落在配角身上的篇幅相当少,这也意味着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关于林渝这个人物,她前前后后写了不少字的人物小传。
在最初的版本里,她其实走了一条最不容易出错的路。
她笔下分析出的林渝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好学生。
反对苏晴谈恋爱是因为对盛天行有些好感,但更多的是真心觉得早恋耽误学习。
她自己成绩好、自律、目标清晰,所以看不得最好的朋友因为一个男生分心走神影响学习。
她的反对更多的是出于为苏晴好,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类型的朋友。
这个版本的人物小传写得顺,顾绮觉得逻辑自洽,连最后一场退场戏该怎么演都想好了。
但当她拿给王青彦看的时候,王青彦看完了,说:“这个林渝人还行。”
顾绮等了等,发现她没有下一句,就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人还行,然后就没有了。”
顾绮把稿纸拿回来又看了一遍,发现王青彦说得对。
这个林渝是人还行,
三观正、重情义,阻止男女主在一起也是因为怕影响到女主的学习,大部分观众看完后或许也会承认她其实也没错。
但没人会真心喜欢她,为她摇旗呐喊。
毕竟男女主谈恋爱,也没真的影响到学习成绩啊。
而且观众代入的多是主角视角,谁会喜欢一个永远在说教的朋友啊?
最重要的是,这个版本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林渝不像是一个偶像剧里的人物,身上没有吸引偶像剧观众的特质,既无趣又普通。
那天,顾绮侧趴在桌上脑子里反复思考剧本里的细节。
有一场戏,苏晴提起盛天行的时候,剧本上写的林渝反应是“低头喝了口水”。
就这三个字,没有皱眉,没有冷笑,没有任何可以被定性成“嫉妒”的表情或动作。
还有一场戏,盛天行从林渝身边走过去,剧本上写的是“林渝没有看他”。
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神态动作描写。
可如果林渝真的暗恋盛天行,剧本根本不可能对此没有任何描写。
哪怕是再粗制滥造的偶像剧,女二暗恋男主的证据也一定会在台词里、在动作里、在镜头里明晃晃地展现出来,用于衬托男主的魅力。
但《盛夏晚晴天》里什么都没有,唯一提到“林渝好像喜欢盛天行”的,还是一句路人同学的随口八卦,苏晴问起来的时候林渝甚至都直接否认了。
电光石火之间,顾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从开始就错了呢?如果林渝反对这段关系的原因,从头到尾都和喜欢盛天行无关呢?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从头到尾,重新把所有跟林渝相关的戏份都捋了一遍。
本子的左边写原剧本描写,右边写她的疑问。
随着一个个问题被她整理出来,并转变视角重新推导人物的动机后,林渝所有动作语言神态背后的原因,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她其实在乎的,从头到尾只有苏晴一个人而已。
盛天行只是一根导火索,真正让她情绪失控的,是她察觉苏晴即将要松开她们之间牵着的手。
什么成绩、什么前途、什么“为你好”,都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
她真正想说但说不出口的只有一句话:不要抛弃我。
而这个原因在剧本里一个字都没提到过,但也一个字都没否认过啊。
顾绮把那版好学生林渝的人物小传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写了一版。
这次她从新的视角,来填充林渝这个人物的故事细节。
写她跟苏晴做同桌的第一天,苏晴借了她半块橡皮。
写她们躺在宿舍的床上,约好一定要考同一所大学。
写在图书馆闭馆后她们并肩走过空荡荡的操场。
写她每次看到苏晴因为盛天行的事心不在焉时,胸口那种莫名其妙的烦闷。
她把自己塞进了林渝的身体里,把她所有行为背后的逻辑和动机就像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剥开,直到触碰到最底下那颗潮湿的、跳动着的东西。
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这就是她打算演的东西。
可是,这要怎么做呢?
思索间,她突然想到了蒙太奇。
简单来说,就是在剪辑中把明明没有直接关联的镜头拼接在一起,让观众下意识脑补画面之间的逻辑关系。
打个比方,前面一个镜头是林渝皱着眉头,后面一个镜头是苏晴和盛天行并肩走过走廊,观众会自动把这解读成林渝在嫉妒女主苏晴。
但如果后面再出现一次这个镜头,把那个镜头换成苏晴在跟看不清脸的人说笑,同一个皱眉的画面就能变成另一种意思。
顾绮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拼接效应,让观众前期先入为主地以为林渝是个恶毒女二,而关于林渝真正在意的人到底是谁,等到中后期剧情进展的时候再揭晓。
她赌赵琴心在剧本中的留白是故意的,她赌能被她的林渝打动并说服,她赌这个“万一”有发生的可能性。
当然了,退一步来讲,就算赵琴心没被她说服,等剧播出了她也能自己剪嘛。
这世界上多的是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小众人士。
只要她起个头,就一定会有人跟着举旗呐喊,证明自己的“独居慧眼”和“与众不同”。
顾绮想演出来的这条线里,她们之间不是那种赤裸裸的直白的已经被彻底定义了的,而是含蓄的唯美的解读空间极大的一段关系。
既符合了现如今的互联网潮流,又不会真的踩中敏感点,影响受众面。
而现在,顺利按她所能想到的收益最大的方法演,就是顾绮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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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后的第一场戏,是林渝和苏晴在奶茶店里。
苏晴支支吾吾地说盛天行约她周末去看电影。
“你答应他了?”林渝问。
苏晴没说话,低着头搅杯子里的珍珠。
然后林渝就笑了,但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
她伸手拍了拍苏晴的头,说:“你傻不傻,他那种人,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姑娘。”
台词就这么多,剧本上标注的情绪是“略带不悦的劝阻”,但顾绮说那句你傻不傻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
程折鸢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
这眼神有点奇怪,不像是一个暗恋男主嫉妒女主的女二,倒像是、倒像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赵琴心坐在监视器后面挑了挑眉,但没喊卡,这场戏拍了两遍就过了。
拍完之后程折鸢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递给顾绮。
“吃吗?无糖的,吃了不会爆痘。”程折鸢笑了笑。
顾绮接过来倒了一颗,浅绿色的,含在嘴里一股很淡的凉意漫开。
她说谢谢,程折鸢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在她旁边的折叠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对着风扇吹。
程折鸢把剧本卷成一个筒扇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无所谓地笑。
她好像没什么架子而且很爱笑。
“你多大呀?”程折鸢问。
“十八。”
“哇,比我小六岁啊。”程折鸢把薄荷糖盒往顾绮手边推了推,“拿着吧,我包里还有。热天拍戏容易犯困,这东西能提点神。”
顾绮犹豫了一下,程折鸢直接塞进了她衣服口袋里。
那天收工后两人一起走回酒店,路上聊了些有的没的。
程折鸢说她签毅行两年了,之前演过一部上星剧的女二,两部网剧的女主,但都没什么水花。
“这部算是公司给的机会,说校园剧容易有讨论度,让我好好演。但其实这本子给公司其她女艺人都递过,人全给拒了觉得班底不够好。”她说到这儿耸了耸肩,表情里带着点自嘲,“不过反正我又不红,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顾绮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觉得程折鸢这人说话很有意思,两人年纪相差不算大,又是剧组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女生,话题自然而然就多起来。
她们在化妆的时候一起看恐怖电影,候场的时候分着吃同一小包薯片,有时收工早了还会一起去便利店买关东煮。
程折鸢会顺手把顾绮的那份也付了,顾绮第二天就买杯鲜榨果汁或者咖啡还回去。
一来一往的,就像是朋友那样。
不过这些都是头半个月的事。
半个月后,一通电话从京市打了过来。
其实顾绮一开始并不知道。
是那天拍完群戏收工,赵琴心把刚收拾好东西的顾绮叫到了酒店房间里,她才从赵琴心嘴里得知了那通电话的内容。
开着制冷的空调嗡嗡响着,赵琴心看着她,神色不明:“ 程折鸢的经纪人来电话了,说签约时我承诺的是一番大女主,为什么现在一个女二在画面里比她的艺人还显眼,让我把你换掉。”
顾绮坐在那里,后背贴着椅背,明明空调温度很低,她却出了一身汗。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这事程折鸢知道吗?这电话是她让经纪人打的,还是她经纪人自己看了素材后打过来的?
她想开口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出来又能怎样呢?答案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赵琴心继续说:“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这个圈子里的规则。前面那半个月的戏我还能说是我的意思,但接下来还有三分之二的拍摄周期,如果每场戏你都这么演,那她经纪人下次再有电话过来,我保不了你。”
顾绮攥着衣服下摆,问:“那赵导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收着点演,把画面还给主角。该你接戏的时候接戏,不该你接戏的时候就自觉降低存在感,让镜头忽视你。你可以把你的那套法子留着,将来走到更高的地方再拿出来用,但如果你现在用它,就只会被当作出头鸟打掉。”
赵琴心说完站起来回到电脑旁,似乎是在敲字,但她没有赶顾绮走。
于是顾绮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在京市的程折鸢经纪人,真的是看过素材后才打来电话的吗?
这部剧是毅行投资的,程折鸢又是毅行的艺人,组里也有不少毅行的员工……
会不会是有人看出不对劲后,偷偷告密了?那这个人会是谁、又能是谁呢?
顾绮想起开机第一天程折鸢送她的那盒薄荷糖,金属盒现在还放在她的包里,里面还剩大半。
她又想起她们那些一起分薯片、买关东煮的时候,她其实不觉得那些都是假的。
程折鸢本人大概确实没什么恶意,她就是个想好好拍戏的年轻女演员,跟自己一样没什么名气,一样想抓住这个机会。
但程折鸢背后有公司,公司有经纪人,经纪人有KPI,或许KPI就是有要求:程折鸢的镜头必须是最多的、最好的、不能被别人抢走的。
程折鸢可以跟她分薯片也可以跟她聊天打趣,但她的经纪人不允许顾绮抢风头。
这两件事是同时成立的。
顾绮沉默的坐在那里,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不怪程折鸢。
换作是她,如果在她演主角时经纪人替她盯着镜头、替她打电话、替她把碍事的人赶走,她会不会默许?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被赶走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她站起来和赵琴心道别后,就往自己的房间走,这次她没坐电梯,而是走了楼梯。
进了楼道后,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走,酒店楼梯的声控灯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节一节地暗下去。
她走得很慢,每踩一级台阶就顿一下,在心里一遍一遍跟自己说赵琴心说得没错,程折鸢做得也没错,要怪只能怪她自己现在没有筹码,没有作品,没有名气。
程折鸢的经纪人说换人就换人,赵琴心就连保她都得掂量掂量。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运行的,谁能坐中间谁又只能靠边站,都是按咖位名气和手机有的筹码排的。
她顾绮现在就是这个靠边站的人,而站在边角的人如果非要往中间挤,结果只有一个。
被直接赶出去,连边角都没得站。
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现在的角色是怎么保住的,记住被人要换掉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记住赵琴心说的规则。
自那之后,她跟程折鸢还是会打招呼、会一起候场、会互相买咖啡、会笑着聊天。
但两个人都默契地退了一步,维持着一种客气又安全的同行距离。
偶尔程折鸢会偷偷看她一眼,但顾绮假装没发现。
有些话不说穿,对两个人都好。
但总有一天,她要出现在画面的正中间,到那时候,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方法把她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