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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食言 许凌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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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凌食言了。
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顾绮在画室里画着静物。
苹果和陶罐的阴影交界处她改了又改,总觉得哪里不对,铅笔在纸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手机放在画架旁边,一直没响过。
往常许凌中午就会发消息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在下午去打球前会发“我去训练了”,再配一个小狗打篮球的表情包。
可那天什么都没有。
顾绮画完一幅素描看了眼手机,竟然一条消息都没有。
但她以为他在忙,也就没多想,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画。
直到画室关门,她走到楼下准备回宿舍,路灯下面竟然也空荡荡的。
以前他每次都会提前到,有时候来早了就靠着路灯杆打游戏,看见她出来就会立刻把手机收了,笑着向她走来。
但今天,路灯下只有一片片没人扫掉的冬天的落叶。
她走过去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就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呢?”
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发:“你没事吧?”
还是没回。
她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断了,再拨过去,直接关机了。
顾绮站在路灯下,紧紧攥着手机,她听着对面那头“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躲在被子里带着耳机,每隔十几分钟就拨一次他的电话,但始终打不通。
她给篮球队的人发消息问许凌在哪,结果竟然没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许凌的手机还是关机状态,第三天也是。
顾绮去了他的班上,座位空的。
她去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家里请了假,具体事由不清楚。”
她去找了篮球队教练,教练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家长打了电话说不来了。”
第四天,顾绮坐在画室里削笔,削完一根又一根,笔尖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上,她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起来,那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语气礼貌而疏离:“请问是顾绮小姐吗?我是许凌父亲的助理,有些事想跟您面谈。”
他们约在午休时,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顾绮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想过很多种可能,难道是许凌受伤了?还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她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被绑架了。
直到她进了咖啡馆,找到了给她打电话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说:“许凌少爷现在进了省篮,之后会进入国家队进行专业训练。他接下来的几年行程非常紧张,没有任何时间和精力再维系感情。许先生认为你们两个不合适,这段关系到此为止。”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很厚很厚的信封,推到顾绮面前。他说:“这是许凌少爷给您的补偿,一共五万,他希望您能好好学画画,前程似锦。”
顾绮看着那个信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浇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许凌自己说的?”
“是的。”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助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的说:“他行程很紧,不方便亲自过来,请您理解。”
顾绮没有动那个信封,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在下小雨,她淋着雨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弯腰撑着膝盖,胃里不断翻涌。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许凌从来没和她提过什么省队,更没提过要分手,甚至前一天还在给她发消息,结果第二天就消失了。
这太突然了,太不像他了,他那么黏人的一个人,连她有时候回消息慢半拍都要打电话过来问,怎么可能会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联系不上他,于是开始到处找他。
她这次没有发消息,而是直接去了他平时训练的篮球场,问遍了每一个他队里的人。
大多数人都说不知道不清楚,还有个人被她追着问急了,用力把她的手甩开:“顾绮你就别问了行不行。”
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的顾绮被一下子甩到了地上,篮球场的其他人察觉到动静,纷纷看过来,而她愣愣的抬起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结果所有人、是所有人!
他们全部在和她目光交汇的瞬间,就下意识的回避掉,就好像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
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最后她意识恍惚的慢慢走回了宿舍,爬上床裹着被子躺了一整天,无论是同桌王媛媛来叫她吃饭,还是同寝的室友叫她去上课,她都只说不饿或者是请假了。
她突然间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有次路过以前总和许凌去的那家砂锅米线,结果刚一闻到味道她就想吐。
顾绮瘦得特别快,脸颊凹了下去,锁骨凸得更明显了,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这样子被吓了一跳。
周末宿舍不让住,她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顾大军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听到她回来了,他也只看着手机头都没抬的说:“你回来了正好,我要出去打牌了,你看着点天赐,你陈阿姨今天超市加班,等会儿回来。”
顾绮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顾大军站起来拿了外套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大,砰的一声。
明明自己女儿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被风吹一下就会倒地不起,可他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卧室里传来顾天赐的哭声。
小家伙还不到一岁,嗓门洪亮得很,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顾绮走进去把他抱起来,边哄边轻轻拍他的背。
可是不管用,顾天赐还是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手脚一直乱蹬。
顾绮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快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但孩子还一直在哭。
她的胳膊开始发酸,然后是麻。
这段时间她都没怎么吃过东西,低血糖犯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此时顾天赐突然往下一滑,
她的手麻得没了知觉,抱不住了。
她整个人被吓得猛地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一把将孩子死死搂在怀里,他的头离地面只有几厘米。
她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陈月下班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几步冲上去,一把把顾天赐抢过去搂在怀里,生气的质问:“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抱孩子的?!他差点摔死了你知道吗?!”
顾绮还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她站不起来,她说:“对不起陈阿姨……我刚刚手麻了……”
陈月根本不听,红着眼掏出手机就给顾大军打电话:“你赶紧给我回来!你闺女差点把天赐摔了!你是不是又打牌打上瘾了,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顾大军很快就回来了,一身烟味,脸色阴沉沉的。
陈月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嗓门越来越高:“你整天就知道打麻将、打麻将!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孩子你带过几个小时?你闺女变成什么样了你看见没有?瘦成一把骨头了!她这个样子你还放心让她带天赐,你这个当爸的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大军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也火了:“我打会儿麻将怎么了?!我累了一星期,还不能放松一下?!”
“你放松?你放松?你什么时候累过?!”陈月眼眶都红了,“我要上班还要带孩子,你闺女回来了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她连个孩子都看不好,那你骂她啊!又不是我的错,你冲我发什么火?”
两个人越吵越凶,顾绮还跪在地上没起来,浑身发抖。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没有故意的,可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吵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陈月抱着孩子摔门离开了这个家,顾大军站在客厅里喘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低头看见还跪在地上的顾绮,火气一下子全冲着她去了。
“你还跪着干什么?!站起来!”
顾绮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直打颤。
“你还有脸回来?!”顾大军指着她的鼻子,“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跟丢了魂似的!在学校不好好读书,家里也帮不上忙,回来就知道添乱!你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
顾绮低着头不敢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顾大军忽然暴怒起来,嗓门大了三倍,“当初离婚的时候你妈就不要你了,只有我要你!我告诉你顾绮,你要是觉得这个家不好,你就给我滚!滚出去找你那个当。鸡的妈去!别在我家碍眼!”
顾绮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想,他刚才说了什么?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那个字太脏了,脏到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敢确定自己没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滚去找你那个当鸡的妈,你妈是鸡你听不懂吗?”
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全身上下都在抖,但眼泪忽然就不掉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奶奶走之后,她身边唯一剩下的亲人。
然后她笑了一声,嘴角往上弯,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那个贱货是当。鸡的——”
顾绮疯了,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哭了很久很久,这些日子里所有痛苦、所有委屈、所有愤怒、所有耻辱,都在此刻化成了泪水和哭喊,从眼睛里、从嗓子里、从心里倾泻出来。
她一直哭,哭到嗓子都沙哑得发不出声音了,只剩下胸腔里一声一声的干嚎。
顾大军被她哭得心烦,火气上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狠狠的扇在她左脸上。
顾绮头歪向一边,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哭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地把头转回来,哭过的痕迹还在,眼泪糊了满脸,头发还黏在脸颊上。
她死死地盯着他。
她的眼神很吓人,直直的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刨开,看看胸腔里的那个器官到底是什么颜色。
顾大军被她盯得后背一凛,那目光让他想起李姜——她当年拿着菜刀站在领居家门口讨公道,回头看了躲在旁边不敢上前的他一眼,那时候她就是这种眼神。
他不怕李姜的菜刀,他怕的是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就好像他不配是她的儿子一样。
他忽然又想起李姜走的那天晚上。
他母亲瘦成一把枯柴躺在床上,呼吸声像破风箱。
他跪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李姜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军……我留了二十万在卡里……给绮绮上学用的……你发誓……供她读完大学……学她想学的东西……”
他跪在地上,对着天花板发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妈你放心!钱我一分不动!全给绮绮!我发誓!”
李姜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冷了,嘴角弯着一点笑,好像是信了他的话,又好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但他确实一分没给自己用,虽然其中十五万拿去买了辆车,可这是为了顾家啊。
村里比较体面的人家里,哪个当家的男人没个车?
他的理发店开在巷子口,那些老顾客嘴上大军大军亲热的叫着,背地里却戳他脊梁骨: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却一点本事都没有,老婆跟人跑了,靠着老妈留的房子过活,没本事的绿头龟!
他不是没本事的绿头龟,但一个当家的男人连辆代步车都买不起,算什么男人?
于是顾大军咬咬牙把卡里的钱取了十五万,提了一辆黑色的大众,开回来那天还特意开了车窗,村口那几个老头围着看了半天,拍着他的肩膀说:“哎呦真有出息啊大军不错不错。”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可他这不是为了他们顾家的体面吗?
剩下五万,办酒席。
陈月说了,她一个头婚的女人愿意嫁给他个二婚带娃的,婚礼可不能太寒碜。
所以光是酒席就摆了五十桌,他自己还补了几千进去。
可这也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这是为了顾家不绝后,他这是孝顺啊!
是,虽然是收了份子钱,但那是份子钱又不是李姜留的钱。
他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当爹的供闺女念书天经地义,当儿子的花自己娘的钱,不也是天经地义?
但学画画又不是在念书,他没有这个义务出钱。
况且顾绮现在才多大,以后日子还长,她将来要真出息了,还能跟自己亲爹计较这些?
可此刻顾绮瞪着他的眼神,让他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理直气壮一下子垮掉了。
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剜着他的肉,让他浑身发毛,也让他忽然意识到:李姜走了还没几年,他就把她留给孙女的棺材本全用完了。
心虚像毒蛇一样从心里窜上来,咬得他很烦躁。
他恼羞成怒,嗓门猛然提上去压住那股心虚:“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顾绮没动,还是死死地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大军被她那目光盯得,火气腾的一下上了头,扬手又是一巴掌。
这次比刚才更狠,顾绮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桌子角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可她站住了,又慢慢抬起头,还是那种目光,如钉子一样死死订在他的脸上。
然后她还手了。
她朝顾大军扑上去,整个人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的疯狂。
她用脚踢他的小腿,用嘴咬他攥着她头的手,用手抓他的眼睛和脸,指缝里立刻见了血。
顾大军迅速闪躲,但还是猝不及防被她挠了两道,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手背上被咬得渗出了血珠子,瞬间整个人都气炸了。
“你反了天了?!”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按。
顾绮的头被掼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阵发黑,可她还在挣扎,手指抠着他的脸,因为太用力指甲直接裂了,两条腿乱蹬乱踹,踢在顾大军膝盖上、小腿上、肚子上甚至是下三路上。
她瘦得像一把骨头,踢在身上的力气不大,但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把他吓着了。
他闺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顾大军骑在她身上压住她,却看见她那双眼睛竟然还在死死瞪着他,含着泪,含着恨,含着一种他不敢看懂的东西。
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这个躺在地上拼命挣扎的女孩,是他亲生的女儿,是他妈临走前攥着他的手托付给他的,他们也曾经在狭小的农民房里相依为命啊。
但比慌乱更浓烈的是心虚与恼怒,所以他不仅没有停手,反而打得更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