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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旧街新 ...

  •   旧街新雨,青石板上浅浅的水洼尚未干透。
      钱小丁伸手掂了掂怀里捂着的尚有余温的土烧鸡,快步往家赶去。
      这是城中镇上新开的豆腐铺子老板娘王二丫刚上贡的孝敬,他要带回去给老娘也尝尝。
      刚走到家门口栅栏处就听见婴孩的啼哭声,紧跟着就是老娘的骂声,“瓜大的袋子,半点奶水也无,真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媳妇低低的呜咽声压在孩子的啼哭声里,将钱小丁的脚步催的更乱。
      “娘,你别难为慧兰,”钱小丁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媳妇床前,将孩子接在怀里轻晃着安抚,顺势掏出烧鸡递过去,“我带了烧鸡回来,您跟慧兰分了,叫她把身子补好,自会有奶的...”
      钱老娘见儿子护着媳妇,便不敢再骂,接了烧鸡嘟嘟囔囔的出去,“早说不叫你娶个病秧子,连着孩子口粮也没着落,可怜咱家小子,跟猫儿崽子似得。”
      钱小丁不愿媳妇再听些念叨,只回过身劝解媳妇,“你别跟我老娘一般见识,我若不在家时,她念的很了,你只抱着孩子去张婶子、李婶子家坐坐便是。”
      慧兰听了,抻了衣角将眼角泪珠拭干,将孩子抱在怀中,心疼道,“我不是哭我自己,是哭孩子太苦,跟着我到这世上受罪。”
      钱小丁听得此话颓丧,赶忙打断话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且说不得这些,南军如今驻扎在城里,各方看的都紧俏的很,我好不容易在城守队里寻了个差事,三天两头还能捞点油水,虽比不得从前做买卖的日子,好歹保得住一家人的生计,若是叫旁人听去,告到衙口,咱们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慧兰闻言,只得收声,低头只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一双眼睛红肿的像两个桃子,面色苍白,嘴唇不住颤抖。
      钱小丁见状只得一声叹息,起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慧兰生恐丈夫出门后婆婆还要刁难,赶忙问道。
      “去镇上豆腐铺子里讨点豆腐脑回来给你吃,”钱小丁挠了挠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嘱咐道,“你好生哄一哄孩子,我天黑前定然回来。”

      王二丫的豆腐铺子开在巷口第一间,从清早起就排起长队。
      铺子后面三巧和春红打完豆浆点豆腐,点完豆腐做豆干,做完豆干发豆苗,一直忙到日落西山天擦黑才收工。
      钱小丁踏进巷子口的时候正巧看见王二丫跟春红搭手在收门板,正欲转身回去却被王二丫脆甜甜一声叫住脚。
      “钱队长!”王二丫放下门板,就着围裙擦了手,蹲身一福小跑几步奔过来,“这么晚才家去呀,辛苦辛苦,来铺子里坐坐?”
      钱小丁闻言,不自然的整了整衣领,挺直了腰板将手一背,装模作样的晃了晃头,“我身上还有要紧的差事,就...不进去了,”他说着斜了眼瞅了瞅铺子里光秃秃的案板,“你这儿生意倒好,豆腐脑一早就卖空了吧?”
      “啊...”王二丫顺着钱小丁的眼睛看了一眼铺子,心下了然,赶忙奉承道,“都是多亏了钱队长指点,才能盘的下这么好的店面,您稍等。”
      王二丫说着转身奔进铺子里,不多时拎了一个盖了纱布的竹篮子出来,双手递过去。“听闻队长添丁,本想探望,又恐扰了夫人休息,队长既路过此处,烦请带了回去给夫人补补身子。”
      钱小丁接过篮子,掀开一角一看,正中间是一碗雪白嫩滑的豆腐脑,围了两圈煮好的红鸡蛋,最外边是一吊子崭新的黄铜板。
      “这...”饶是钱小丁自己也觉得礼重了些,一时有些犹豫。
      王二丫看在眼里,顿时会意,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队长若是不方便,我稍后叫舍弟送您家去可好?”
      钱小丁闻言低垂了眼眸,想来若是直接送回家,还需提防邻里红眼,且老娘惯来是个抠搜的,这些东西也未必能吃到媳妇嘴里,索性直接拿回家看着分食才好,便默默伸手接了,低声道,“你倒是伶俐,看在你心诚的份上,便全了你的意思,只是你别以为这些小恩小惠就能逃过每月的例份,下个月头我会按时过来收利。”
      王二丫闻言一愣,随即笑着连连称是。
      目送钱小丁离开后,王二丫缓步回到铺子里,对四面街坊门缝里探看的眼神置若罔闻,连宇文镜低声询问也只轻轻摇了摇头,只低声吩咐春红抓紧时间收摊。
      待关了铺子锁了门,几人围着桌子坐定,王二丫“嘶”的一声擦亮火折子,新点了一盏油灯照亮不大的堂屋,各人开始将白日间的见闻一一复盘。
      先是春红探的药石、粮草的消息。
      城中的米价与皇城并无太大区别,可药石却控制极为严苛,比之衢城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是金疮药之类,就连寻常的伤寒用药也竟是寻常药价的三倍有余,且还需早早与药铺预订才能拿到,寻常人家求医问药甚难,便是乡绅家中老人重病,也是托了几层的关系才请到郎中前来诊治。
      再是是三巧扮做马夫去马市探查的见闻。
      自南军驻扎后第一件事就是控制马匹价格,盘的马价竟是牛价十倍之数,且私下马匹交易一旦被发现,罚金高昂不说,买卖双方皆要进衙口挨板子,如今整个南河口城中竟无人再售马匹,寻常百姓家中若能有一匹拉磨老驴便是难得。
      宇文镜听到此处,心中一惊,怪不得刚进城时会被钱小丁按下来盘问,那拉车的两匹马实在扎眼,幸而一进城就被王二丫遣送给了城守。想到此,他不禁看向王二丫。此番南下,他碍于身份样貌,不便抛头露面,多亏了王二丫从中运筹,她肩伤未愈,整个人形容消瘦,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细细听春红、三巧二人娓娓道来,眉间紧锁,手指不自觉的叩着桌面。
      “这几日咱们开市摆摊,我也留意着周边商铺的生意,眼见客流虽好,盈利却不多,且赋税极重,便拿咱们自己铺子来说,”王二丫掰着手指头数道,“一日下来,能进百十文钱已是难得,半数以上得交利钱,再加上日常孝敬,真是难上加难。”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都说财如水,咱们口袋里的少了,必然有人口袋里就多,只是不知,这些财富究竟流入何处?”
      宇文镜对上王二丫的眼睛,面色一凛,随即道,“自是贪官污吏处,欺君罔上处,还有,”他眼里闪出幽深的寒光,“谋逆造反处。”
      几句话倒让在场三人背后一凉。
      王二丫眼见兹事体大,恐春红和三巧为其所震慑,连忙岔开话题,“依我看,咱们短短几日间能查到这些便已是不易,南河口的眼睛太多,咱们不易再往深处去,见好就收才是稳妥之道。”她说着伸手暗暗捏了宇文镜一把。
      宇文镜回过神来,见三巧和春红皆吓得脸色煞白,知自己失言,便收了敛了容,默默点头,“双喜在衢城将人也审的差不多了,待过两日他带了卫队过来,咱们便撤回一城,过了明面再来,也好震慑一番。”
      正说着,忽而听得门外轻轻三长一短四声叩门声,众人连忙噤声,警惕的看着门口。
      春红上前侧耳细细听了,将门推了一条缝儿,见是夏青,方才将门大开,嗔道,“怎么这会子才来?”
      “别提了,”夏青便解帽兜边进来,满腹的牢骚,“这几日在那个什么破豪绅家伺候,真真儿的把人当牛使,伺候完太太伺候奶奶,伺候完奶奶伺候小姐,伺候完小姐伺候妈妈,招个丫鬟恨不得从烧火丫头到针线姑娘的活计一揽子全包出去,我是趁着放饭的功夫才偷跑出来的。”
      王二丫闻言赶忙过来牵住夏青的手,好言道,“辛苦你,这几日受委屈,我们刚已议定这两日便撤出南河口,明天一早你找个由头出来,就和春红先行一步出城吧。”
      夏青闻言却郑重的摇了摇头,“奴婢不委屈,只恐出来久了叫您担心,这几日在那乡绅家倒听得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宇文镜闻言赶忙起身,将夏青让过来坐下,积极催促道,“什么消息?”
      夏青坐定,抚着胸口咽了口水,方才缓缓道来。
      这几日,夏青装作北方逃出来的流民,自降了身价寻了粗使丫鬟的差事潜进一户乡绅家做工,却无意中听闻了南河口驻军遍布的缘由。
      原来,旧年间,南河口周边匪患无穷,附近山头众多,往来商路常有打劫之事发生,南军行到此处,城守趁机提出,请南军协助剿匪。
      一开始,倒也颇有成效,可一段时日后,竟有反扑之势。匪患愈演愈烈,原本那些山匪也只是打劫财物,后来竟直接杀人越货,尤其是马匹、药材一类,常常是十人出去只一人逃的回来,渐渐的,竟无人敢再随意贩卖。便是有还做着生意的,也得一定托南军护卫押送,其中折利不说,光是疏通孝敬便不计其数,后来便直接被南军垄断,如今城中,想要有大宗买卖进出,必经南军之手。
      宇文镜默默听了半晌,脑中情势渐明,脸色却愈发深沉,心道,这便是南军久不愿动身的真正原因,手握一城的命脉,官匪勾结,欺压百姓,钱财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条线从南到北,将军费、物资一一收入囊中,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如同一条毒蛇一般一口咬住皇位的命脉。
      王二丫眼见宇文镜脸色阴沉的可怕,连忙支开众人,上前握住他手,柔声道,“我知你心中已有分晓,只是此事太大,仅靠你我之力,恐怕难以成事,当务之急是要将消息传回皇城才是。”
      “我心中有隐隐不安,”宇文镜回握王二丫的手,“我原本料到宇文礼贼心不死,只是未料到他竟已做了这么多,你可知双喜这几日在衢城已将刺客审问完毕,传回来什么消息?”
      王二丫一惊,微微摇了摇头。
      “刺客接到的命令,是务必要将你我二人拦截在衢城,生死勿论。”宇文镜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此话一出,饶是王二丫也吓得微微发抖,肩胛骨处的伤口愈发疼痛起来,那日被刺杀时的惊险画面在脑中浮现,使她有些微微晕眩,身形一晃。
      宇文镜见状赶忙上前拦腰将她抱在怀中,以手抚背安抚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再置你于险境,我已想好,待双喜过来,便先护送你和春红夏青回去。”
      “我不走。”王二丫闻言却抬起头来斩钉截铁的反对,“越是危险,我越要在你身边,咱们互为回护,才能多一分胜算。”
      宇文镜心中大为所动,不觉将王二丫紧紧抱在怀中,二人心脉通连,万分情意尽在不言中。
      主意己定,几人便分头行动起来,一早春红和夏青便扮作卖花姑娘挎了蓝子出城。
      过了中午,王二丫带着三巧提前收了摊,简要收拾了细软,套了一辆牛车,便往城外赶去。
      宇文镜带了斗笠,披一件破皮袄子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晚间城守换班,王二丫一抬眼见钱小丁并不当值,心中多出几分忐忑。索性日头高晒,陈守们昏昏欲睡,又见王二丫赔笑的小心,孝敬也给的足量,便堪堪放过。
      是夜,几人在郊外客栈碰头,改装易容,换了打扮,寻了两间下房住了。
      饶是如此,宇文镜犹不放心,坚持与三巧轮班值夜。
      “王爷金尊玉贵,怎可与小人值夜,您便先去休息,三巧守着便是。”三巧极力推辞。
      “你白天赶路辛苦,咱们这一行全仰仗你,王爷是好意,你且听话去休息便是。”王二丫心知宇文镜心意,这一路他被强行留在幕后,心中自有一份无奈和气恼,若不叫他也出一份力,恐怕夜里难以安眠,见三巧还在犹豫,王二丫索性起身将他推搡出去,“别磨磨唧唧的,叫你去你就去,平日里乖觉听话,怎么这会子犟起来!”
      三巧无奈,只得不情不愿的先去休息。
      王二丫眼见他回了房,方才轻轻喘出一口气,捂住肩膀伤处,低声唤了春红过来,“你且拿了纱布来给我换次药,避着些王爷,别叫他瞧见。”
      春红点点头,默默去寻物件。
      王二丫扶着桌角坐定,眼见窗外月明星稀,不觉伸手抹开额头冷汗,心中默默祈祷今夜不要再疼的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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