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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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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驾到!谁敢无礼?!”张嬷嬷一声大喝,使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押着王二丫的双手终于放开,使她脱了力一般匍匐于地,深秋寒潭风起,使得湿透了的薄衫往皮肤上更加紧缚了一层,好似寒铁铸就的铁索,将她整个人捆的动弹不得。
身后平阳郡主犹如水里捞出来的水鬼,脸上妆容尽花了,一看见宇文镜的脸,一收刚才刁钻跋扈的模样,小嘴一撇竟呜咽着哭出声来,好似千般委屈无处倾诉。
宇文镜冷着眸子,独自上前,围观的贵女及仆从皆识相的躬身退让出一条小路,待宇文镜站定,只将凤目流转,在面前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今日本是楚王府开府以来第一次选秀,为着广纳淑女,不计门第出身,只要八字相合、身体康健,皆可参选。
这王二丫原是东郊屠户之女,原是无缘选秀,可偏偏八字极好,故而放了进来,未曾想,选秀第一日就撞上与平阳郡主一同列选,入府时又因裙摆过长打了跌咧,这一摔跤不要紧,恰恰踩坏了平阳郡主精心准备的满绣缀宝珠罗裙。
平阳郡主当时就气急败坏,一个巴掌打将过去,直将王二丫打的口鼻出血,大半个脸也血肿起来。
平阳郡主犹不解气,还要上前扭打,却不想这王二丫虽出身市井,却丝毫不怯,第一掌未缓过神来,第二掌却躬身轻巧躲过,平阳郡主收力不及,竟直挺挺从玉砌栏杆翻将过去,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周围贵女们见状皆大惊失色,却因在场皆是女眷,又因平阳郡主素来刁蛮,无人敢惹,又加上今日楚王府选秀,贵女们更加矜持自保,深恐惹火上身,一时之间竟无人施救,眼看着平阳郡主越沉越深,堪堪就要沉下水去。
电光火石之间,却见王二丫将将身上珠钗环佩三五下摞下来往脚边一丢,脱了外衣并鞋袜,一个翻身便下水救人去了。
待她连拖带拽将平阳郡主救上岸,却被郡主家赶来的仆从们扑倒在地,直要打死她以治其害郡主落水之罪。
宇文镜的目光掠过王二丫犹在滴着水珠的发丝,抬头见参选的贵女们皆有侍女围护,王二丫却孤身一人,不免心有所动,独步于前,沉声道,
“抬起头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乌黑的同仁,鹿一般清澈的眼神,蓝湛湛的眼白透着孩童般的天真,却倔强的抿紧唇角,不肯漏出一丝服输的心气儿来。
而王二丫听得清朗男声的召唤,抬头看去,却是一张惊骇世俗的脸。
青丝如瀑,飞眉入鬓,白肤凤目,瞳如点漆,鼻梁高耸如精工雕刻,双唇紧抿似欲语还休。
若不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微微咳嗽呼出的团团雾气,倒像是画像脱胎,天人下凡。
看见王二丫惊愕的表情,宇文镜却好似司空见惯一般的垂了眼眸,心下却思量起来。
他当然早已将所有入选的秀女名册一一过目,只记得这王二丫屠户出身,父母双亡,族亲凉薄,唯有一个又硬又旺的八字,被钦天监大力推崇,硬是加塞了进来。
想到此,宇文镜微不可察的勾起唇角,背景干净、举目无亲、倔强忍厉,这不正是一枚上好的棋子吗?
王二丫只看见宇文镜朱唇轻启,修长的手指从将她轻轻一指,清冽的声音混着北风,清晰无误地钻入耳中。
“告诉皇兄,就是她了。”
一句话,却如一石惊起千层浪般瞬间在选秀的贵女中间炸开。
议论声骤起,人人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什么?”
“竟是她?”
“为何啊?”
“什么人?”
楚王府的侍女们却将议论充耳不闻,在张妈妈的指挥下蜂拥而至,墨狐皮大氅劈头盖脸将王二丫一把裹住,连拖带拽请进了内厢房。
王二丫只觉得暖融融的脂粉气息如烟雾般将她包裹,瞬间头昏脑涨,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有侍女们柔软又温暖的手将她如同娇花一般侍弄。
待回过神来已是三天后的凤鸾花轿上。
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和不息的爆竹,低头只看见被自己摸起了毛的金丝盘龙凤戏珠袖口,仿佛一切都在梦中。
直到轿子咚的的一声落地,喜官报喜时,王二丫才如梦初醒般涨红了脸。
是了,今日,是入王府的日子!
“新人到,圆双好!请新娘入门,福到喜到!”
窜天的喜炮腾空炸开,礼乐随即奏响。
张妈妈喜笑颜开,将牵巾递到宇文镜手里,笑道,“请王爷迎王妃过门。”
王二丫闻言抬眼,透过轿帘隐约见一纤弱身影款款而来。
宇文镜在王府门前等候多时,早已有些站不住,勉力支撑着前去接迎,却不想跨过轿杆时脚下不稳,一个跌咧直冲过去。
王二丫见状,情急之下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宇文镜手腕,只觉他骨骼纤细,触手生凉,竟似一柄玉雕的如意。腕内薄薄跳动的脉搏从指尖传来,好不惹人怜爱。
宇文镜亦是吓了一跳,借力稳住身形,不动声色的将牵巾塞到王二丫手中,腕间用力挣脱出来,只觉得王二丫指间的薄茧绒刺刺的,又带着一抹干净的余温。
张妈妈虚惊一场,生恐再出什么岔子,连忙指挥众人迎着新人入府。
王二丫亦步亦趋跟在宇文镜身后,只觉得他脚步虚浮,行走缓慢,好似体力不支,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似的,心中暗叹一声,这么个美人儿竟是个病秧子,怪道选秀时只要身体康健者。
心有所念,王二丫的脚步亦慢了下来,再加上额间沉重的冠冕并一头珠钗环佩叮叮当当,压的她脖颈酸涩难忍,每一步都似千斤压顶,好不着急,不免浑身沁出汗来。
待二人在火盆前站定,宇文镜缓步跨过去之后,王二丫实在按捺不住,轻轻推开了要上前来扶的侍女,拎起裙角,呼的一声跨了过去。浑身上下珠钗环佩顿时一顿炸响,掉落的流苏扑进火盆,被烧的砰的一声,蹿出老高的火苗,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张妈妈赶紧上前打圆场,“红红火火!红红火火!”顺便眼神示意司礼官加快速度,将二人引到堂中,待拜过天地,赶忙送入了洞房。
因是遵旨一切从简,众人也不敢耽搁,将二人送入洞房后未曾耽搁便都退去。
原是花好月圆人长久的好时光,却不想宇文镜刚一踏入房内便屏退了仆众。
屋内灯火通明,喜服映照下让宇文镜苍白的脸上仿佛染上了一层异样的红润之色,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扶着膝盖缓缓坐在床头,回缓半宿方才伸出食指挑开王二丫的盖头。
还是那双漆黑的瞳仁。乌黑、深邃,像某种伺机而动的夜行动物。
眼神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坦荡,直勾勾的盯着他,映着红烛,颇有些摄人心魄的炙热。
宇文镜不觉有些难为情,低下头去,却瞥见王二丫扣在床边的手指,手腕上隐约又浮起她掌心的温度,更觉心乱,不禁反问道,“你还要盯着本王看多久?”
王二丫正沉溺于宇文镜的美貌,陡然听见他出声,忙不迭收回眼神,却又实在舍不得从他脸上挪开目光,只得三五不时偷偷看一眼。
便是看一眼,乐一会儿,羞一会儿,怯一会儿,再看一眼,却不想忸怩姿态在宇文镜眼里竟是贼眉鼠眼,像是掉进米缸里的大老鼠一般。
宇文镜又好气又好笑,一时竟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莫不是迎了个傻子进门。心内情绪起伏,竟不住咳嗽起来。
王二丫见状,眼疾手快从床上抄起被褥,一把抖开,将宇文镜揽住,又一股脑儿起身,端起桌上茶水,手背贴着试了一下温度,端来直接递到宇文镜唇边,另一只手轻抚他后背,好声道,“快吃口热茶,想是前厅陪客,受了寒气,一会儿再给你端盆热水,烫个脚明儿就好了。”
宇文镜一向不习惯人贴身伺候,宫内规矩又极为克制,甚少有人这般热络,一时有些不适,想要推开,却无奈王二丫力气极大,凑的极近,只得半推半就的将茶水喝了,忙不迭的起身与她拉开距离,心下不禁腹诽,到底是乡野村妇,大咧咧刺拉拉,像只毛手猴子,让人无从适应。
王二丫见他起身,心下了然,有些悻悻然收回手,将茶杯好端端收好了,低头不语,屋内一时沉默如水,只听得暖房的炭火爆开的哔啵声。
两相对峙,宇文镜只觉得有些微的晕眩,他心知这一天迎来送往,体力已至极限,只得轻咳一声,倚着近旁桌案坐下,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守候的侍女身影,回过头对王二丫招了招手。
待王二丫疑惑的近前,宇文镜方才掏出手帕,将额头冷汗逝去,弯腰近前,一字一句道,“今日你过门,便是楚王府唯一的王妃,有几句话,我要提前与你明说。”他顿了顿,像是有百种心思在腹内交织,长舒了一口气,更加压低了声音,“一则,你我虽已拜过天地,可我不会碰你,于外,我们是恩爱夫妻,于内,你要克己复礼,与我保持距离。”
宇文镜说完,撤回身子,暂看王二丫的反应。意外的,疑惑的情绪只是从她眼里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更深的好奇。
“二则呢?”王二丫不禁问道。
“二则,圣上这次不计门第出身的为我选秀,为的就是让楚王府早日诞下子嗣,你我既是假扮的夫妻,便是欺君大罪,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要有心理准备。”宇文镜说完,向后靠去,整个人卸了力一般倚在座椅里,微闭双目,倒似莲花座上懒睡的童子。
王二丫听完,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宇文镜见她沉默,以为她有所犹豫,继而道,“自也不会让你去平白涉险,只要熬过三年,我自会向圣上禀明,以你无子为由,和离另娶,到时候会给你一笔丰厚的回报,足够让你余生荣华富贵。”
王二丫依旧默不作声,抿紧了双唇看不出神色。
宇文镜有些着急,俯身再次逼近,毫无血色的脸庞竟透出隐隐的杀意,“你接了旨意拿了宝印,与我拜过天地喝了合卺酒,已是楚王府的人,若你不应,我便...”
“为什么是我?”王二丫一句反问,将宇文镜本要说出口的威胁咽回肚里。
她的眼睛忽而抬起来,鼻尖几乎要贴上宇文镜的鼻尖,纯粹的疑惑,纯粹的反问。
合理又掷地有声,逼迫宇文镜不得不给出回应。
“皇兄...”宇文镜顿了顿,“圣上登基十年,未有所出,”他往后撤了身体,转过脸去,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这人尽可知的秘密强压下去,“我与圣上一母所出,若我有子,会即刻被立为储君。”
是了,宇文镜微微闭上眼,这就是他于皇室而言的唯一作用,一个配子,一匹种马,一抔药渣。
胸中的浊气再度涌上来,宇文镜忍耐不住,再次咳喘,却像是与自己作对一般紧紧咬住牙关,沉闷且徒劳的掩盖自己病弱的事实。
勉力喘匀了气息,宇文镜要紧牙关,紧盯着面前摇曳的烛火,像是盯住自己的命运,再度开口,“我这一生,已然禁锢于皇家血脉之中,不愿我之子嗣,再受其苦,”他转过头,仔细的审视王二丫的脸,“你出身虽低,家室却清白,不会对我有任何威胁,只消乖乖听话,我自不会短了你的好处。”
王二丫将宇文镜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这个人,是这般孤傲,又这般倔强,好似一盏忽悠悠琉璃灯,光辉灿烂,又脆弱不堪。她思量片刻,上前蹲身仰面,直看着宇文镜的双眼柔声道,“王爷放心,便是你但有所求,我没有不应的,只盼你保重身子,莫要逞强。”她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补充道,“只是你我既要保持距离,这肚皮可就万不会有任何动静,圣上若是问起来,可怎么应对?”王二丫微微歪了歪脑袋,她虽未经人事,可家中速来做的牲畜生意,怎么才能有子,还是大抵知晓。
宇文镜闻言脸上一阵微微发热,低下头,连言语都含糊了起来,“这不用你操心,我说什么你照做便是。”
像是要确定自己胜券在握一般,宇文镜沉吟片刻,自怀中掏出一枚状纸,顺着桌子递了过去,“为表诚意,你家中那些琐事我已一并替你打点妥当,好比东郊王三狗状告其侄女持刀伤人抢夺田产一案,便已被本王一力压下,那王三狗已然撤诉不予追究,只是...”宇文镜转过头,正对上王二丫不可置信的双眼,清楚的看见她震动的瞳仁,上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眼里带了三分笑意,“王三狗撤诉,是因本王许了他东市一整间铺面。可本王既然能给,也照样可以夺去,你说,到时候他会更恨我,还是更恨你?”他抬眼,眸光平静无波,“听说你父亲的棺椁是王三狗亲自埋下,其中利害,王妃应是懂的。”
王二丫低眉,顺着宇文镜白皙的手腕一路看上去,大红喜服更衬的他肤白胜雪,金绣花纹在他脸上投下华贵光彩,可华贵服饰将瘦弱的他包裹其中,竟渗出丝丝鬼气,,再加上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感情,倒真像是冰冷洞穴中吐着危险信子的毒蛇一般。
毒蛇吗?王二丫不禁莞尔。
宇文镜见王二丫轻笑起来,一时间疑惑的出声,“嗯?”
王二丫直起身子,笑意更深,玩味的问到,“王爷可知道我为何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