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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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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绿水,四时变迁,日月如常。
今时今日,江湖上仍有许多故事起起伏伏,仍有无数人欲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为人敬仰的事业来,一切却已和这偏僻的石村没了关系。
天色渐暗,村中不起眼的小屋内有老者探出头来,他发觉窗外已开始打起雨点,将不远处的芭蕉叶打得直作响。这老者左右瞧了瞧,干脆将叉杆收下、掩起了窗户,又转头往屋内招呼了一句,伴着几声不轻不重地咳嗽。大概是这地方潮气太重,他身子不大爽利了。
也不过片刻,便有两个年轻人前后脚走了出来,将院里稀稀落落挂着的衣裳被子取了下来。两人神态闲适,还相互说着话,其中那个心性更浮滑的叹口气,看起来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早说了这时节雨水多,晒了也晒不干的,爹老是不信。看吧,果然又白费了功夫。”
边上更沉默的那个并没附和他的话,只是收好以后,轻声劝诫道:“他也是担心被子太潮,让你睡坏了身体,多体谅几分吧。”
听同伴这么说,年轻人咧了嘴角笑起来:“哥,你几时也学得像我爹那样了?咱们是半妖,身子还没羸弱到这份上吧。”
被称作长兄的青年摇头不语,对这番戏谑不慎在意,将手上的东西收进了屋子里。剩下年纪稍轻的那个也赶忙跟了进去,和自己的同胞兄弟一同将衣裳被子叠起来,抬手收进了柜子里。
做完这些,老者才笑着唤他们过来,对这一对兄弟,年幼叫着煌儿,年长叫着璇儿,但意态显然对前者更为亲切些。
这老者正是昔日蜀山上的道士常纪,至于同他生活在一起的这一对兄弟,便是江湖乃至六界间失去消息已久的南宫煌与星璇。自地脉的事告一段落后,三人便搬来了此地隐居,再不理会蜀山与妖界的事,清闲地度过了好几年。
近日里石村一带总是下雨,好不容易等到烈日冒头,却不想还不到一个时辰,又改换了天色。
屋外的雨果然下得大了,卷着骤风直往屋里飘,常纪忙将门也关上,附身升起了炉火。三人无事可做,便开始在炉前话起家常来,桌子上先前歇息着的粉色灵兽被三人的交谈吵醒,也起身扑腾到了星璇肩上。星璇伸手将她扶稳了些,她就又睡了过去,逗得南宫煌忍不住取笑起他们来。
村里的生活自是与外面不同,虽有诸多不便之处,倒也惬意自在。对如今的兄弟二人来讲,再没有比阖家团圆更要紧的事,少年时欲做成的事太多,为之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如今终于领会到与绿水白云作邻是这人间最快意的事。
兄弟两人很是满意现下的生活,可常纪心头却总有件放不下的事。见星璇进屋安顿王蓬絮,老者便又悄悄对南宫煌提起:“你哥哥回屋去了,现在能老实跟爹说了吗,你是不是还在等温姑娘回来?”
南宫煌听得养父的话,神色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中尽是不想纠缠这个问题的无奈:“爹你又瞎想,我等她做什么。先前我就跟你说过好几回了,人家是郡主千金,根本看不上我们这样的人家。”
常纪却并不信他这说辞,只见他笑得似没事人一样,叹了口气:“你不用瞒爹,温姑娘不是已经同家里闹掰了吗?爹承认,我从前觉得温姑娘是个好孩子,一直想撮合你们二人。可若是她一直没有消息,你也不能就这样……”
“爹!”南宫煌猜得到话里的意思,听得有些恼了,连忙喝止起来。
可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分明早已想过日后要好好孝顺常纪,在这位养父跟前轻声细语地说话,再不做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一提这话题,南宫煌仍会将什么都抛在脑后,忍不住发起火来。
他补救似的低了头,含糊道:“真的不是爹你想的那样,我没想等她,我迟早也是要成家的,只是没遇见合适的姑娘罢了。”
虽是搪塞常纪的话,但也不全是假话,温慧一离开就是许多年,至今生死未明,他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在等她。有很多事,南宫煌只是没有去细想,因为即便不去想,也已经忘不掉了。父母的过往,他还没有彻底放下,蜀山上的那些奚落,他也一句也没有忘,而温慧……他仍然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她一身飞扬的红裙。
龙幽将温慧救走后,他也在蜀山上一路解决了地脉的事,奈何这仙山之上竟也如俗世一般能改朝换代,徐长卿退位,常浩继位,这新的蜀山便再也容不下他这个半妖。得以和亲生兄长团聚,来到此地隐居,固然是一件幸事,他也不再想出人头地的事,可那余下的心气还未彻底平去,郁结在心中,也时常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常纪看着他,似乎对他刚才的话也听进去了几分:“那就好,那就好。这些日子你窝在屋子里,和那一堆瓶瓶罐罐待在一起,爹是怕你心情不好,闷坏了身子。”
原来说的是这个,南宫煌不禁摇了摇头。这就是他为了补心里的空洞,给自己填进去的那件事。
“亏爹你以前还是道士,要学得博古通今,怎么连这也看不明白?那些陶器是我先前去蜀中拜访景老板时从他夫人那儿得来的,说是技法失传已久,要我帮着看看能不能复原出来,其中可有大学问呢。”
常纪轻声道:“爹知道你心中一直有大志向,可爹只希望你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找点正事做也好,从前在蜀山上,你总是忍不住跑去山下看热闹,在这里总是无聊些。”
南宫煌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就起身进自己屋子里了,他听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想给常纪瞧了去。从前他总希望常纪能别管着他,将他当个大人看待,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心里却不住觉得难过。
他长大了才发觉,原来爹的年岁也会跟着他一起长,而且身为人族衰老得更快,他方才说话间看见爹的面容更苍老了。
隔着门,他听到炉火旺盛燃烧地噼啪声,以及常纪时不时的几声咳嗽。
他想,明日若是出了太阳,就将被子和衣裳再拿出去晒晒吧。晒被子像是女人家做的事,他从前总是在心里取笑爹啰嗦,说话行事好像女人家似的,可这些啰嗦的话还能再听几年呢?他揉了揉疼起来的眼睛,又坐回去整理他的手记去了。
这些年他无事可做时,就开始研究这些东西,文字、历法、器具,凡事他能过手的东西,便都整理出来。从前他心浮气躁,这样的事做不下来,在这石村生活后反而有了机会。功成名就已不要紧了,只要能做成一两件事,平生留下一点东西,那样就不错了。
第二日的确放晴了,他和星璇又一件件将柜子中的东西晾晒出来。家中存粮不多,常纪趁着好天气要去最近的镇子上采买,星璇不放心,便同王蓬絮跟着他一起去了。因为南宫煌手记正写到关键处,几人也不愿打扰他,索性留他守家,免得山林野兽不长眼冲到屋里捣乱。
他伸手去地上取那几个陶器时,却发觉昨晚一阵夜的雨水渗到了屋子里来,抬头一看果然房顶破了个洞,又需要填补了。陶器也被雨水弄湿了,这不是什么好征兆,他干脆一件件搬到了院子里来,想着让它们也晒晒太阳。
搬到最后一件时,南宫煌弯下腰小心翼翼将它放到地上,还来不及放开手,却听到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听岔,差一点将陶器打倒。
那声音说:“笨蛋煌,你现在怎么改当陶工了?”
这声音一点不妩媚、一点不清丽、更不似王蓬絮的声线那样娇柔动听,但总是让人听了很轻松,似乎什么话在它的主人面前都犯不着避讳。
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落了地,连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因为他回过神来首先想到的是昨夜常纪的话。
南宫煌从没细想过,他不愿意想,因为心里隐隐已经有一种答案,他自己却不肯承认。听到这声音的一刻,他终于已明白了,原来他的确一直在等她回来,等了好些年。
等到心里空荡荡的,非要找事情去填补起来不可。
他的指尖摩挲着陶器上的花纹,抬起头来,看到院门口站着两个逆着光的身影,一个高挑挺拔,另一个个子矮些,却仍是神采飞扬。这两个人,他认得的,那些忘不掉的事里,这就是他尤其难以忘怀的。
“温慧,龙幽……”他喃喃叫了他们的名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直起了身子,心中涌上了一阵惊喜,这感情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有必要为了他们的到来这样开心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上前一把紧紧握住了龙幽伸来的手,好像他们曾经算是朋友似的。
然后他看到温慧也朝他伸来手,不禁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将他当作了兄弟,和女人做兄弟吗?他几乎要自嘲起来,随后压下心中的钝痛,也笑着抓住了她的手。
“你们回来了。”他道,“回来了就好。”
其实看到两人一齐出现时,他已经多少明白两人如今的关系,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只能道出一句回来就好了。若再说多些,就太不识趣,也太丢面子了,难道要承认自己是输家吗,他可不是温慧,他不能承认自己输了。
南宫煌在后厨里翻找了许久,奈何家中实在是找不出什么东西了,他只能悻悻地折回来和二人聊起这些年的日子。好在岁月太长,已够他们无酒无茶说上很久了,也够他一点点适应这心上蔓延的颤动。
真是过去了好多年,长到他讲着讲着,觉得自己发僵的身体也开始慢慢缓和,呼吸也变得慢慢平稳起来。
从他如何打通地脉,说到他们二人如何结缡,太多太多他不愿提、不想听的事,直到温慧说得累了,昏昏沉沉地打盹起来。龙幽解释说,穿越人魔两界要耗去的体力太多,她对此还并不习惯。
南宫煌看着她的睡颜,心里不禁想,这些年,她好像始终没有变过,连他都以为自己适时地“成长”了一些,温慧却还是那个温慧。可为何他却觉得自己才是被她远远甩开的那个?
少女睡去后,南宫煌与龙幽却变得无话可谈,他们两个早对彼此间合不来的事心中有数,甚至显得很坦然。
过去好一会儿,南宫煌心里斟酌了好几遍,才再度开口:“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他说完有些后悔,因为这话说得太像质问,好似龙幽对温慧做了什么坏事,他的心好像还未能真正适应龙幽和温慧之间的关系。
龙幽初时听到有些不解,随后反应过来,低声道:“南宫兄倒是敏锐。”
听对方承认,少年脸色有些严峻起来,也许他依然成长地不够,难免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躁动不安。他察觉到温慧身上的灵力变得不同了,那原本稀薄的灵力好像一池原本干净的水,被人滴入了一点绛色,染成了全然不同的模样。这并不是坏事,人修成仙,妖修成魔,经过的无非就是这个过程,可短短几年温慧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所以他猜,一定是龙幽做了什么,他也得到了回答。
南宫煌知道,以神族与魔族的灵力和修为,想要做成这样的事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付出代价。龙幽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并不知道,只是那代价一定不小,否则对方早该说出来。
“……温慧她知道吗?”
龙幽少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沉默起来。见这反应,南宫煌已知道答案,他忽然想起了星璇曾想瞒着他牺牲自己,将法力全转交给自己。那时南宫煌的心情也很简单,就是愤恨,若星璇瞒着自己一个人牺牲许多,他一定会恨星璇一辈子,因为这太不公平。
若是龙幽瞒着温慧,那对温慧也不公平,他想着,原本已经要恼起来。
可龙幽忽然又开了口:“我会告诉她的,迟早有一天,我会亲口向她请罪。”
南宫煌神色疑惑,不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她,还要瞒着她这么久?”
龙幽放在桌子上的手蜷缩了起来,紧紧握成拳头,似乎在隐瞒他心中那秘而不宣的慌乱:“说起来南宫兄也许会觉得可笑,因为我害怕她拒绝。可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在魔界衰竭死去,我又怎么做得到……”
经他这样一说,南宫煌立即确信了自己先前的种种猜想。也许再问下去已没有意义,南宫煌只说了一句:“你会比她更早死吗?”
这问题显然出乎龙幽的意料,他那原本收敛着的双眸忽然抬了起来,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南宫煌,随后笑起来:“不会,我们都会比人族多活很长时间。”
南宫煌知道,他还有后面的话没能宣之于口。比人族长得多,却又比魔族短得多。
魔族不入轮回,从没有转世这个概念,死了便是死了,这一世的遗憾再留不到下一世来圆满,所以只能痴心地将所有期望都留在当下这一刻。南宫煌并不能理解,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没有成为过谁的丈夫,抑或谁的爱人,也许从此以后还要这样马马虎虎下去,这就是他,和龙幽毕竟是全然不同的。
龙幽和温慧不能停留太长时间,在常纪几人还没回来之前,他们便又道别了。走前温慧还有些困顿,只朝南宫煌漫不经心地招着手,告诉他还会再来。她好像已不再留恋从前的心事,被她从前心事困住的人,也只剩下了一个人。
南宫煌静静地想,已没了结果的事,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可他只是这样想着。也许接下来的日子,他还得用没有合适的姑娘再搪塞常纪很多次,好在他也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蹉跎,好在他也还有一点事可以做。
草木不识新,云峰仍如旧。
他低头看,那些陶器上的雨水已被晒干了,可伫立良久,陶器又被滴下的水珠打出一朵朵水花来。
“怎么又下雨了,果然不该在雨水时节晒东西的……切记切记。”
喃喃着,南宫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