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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问情(五) 情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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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慧不知道杀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已杀得发麻了。
计策还是有的,退到了一个地势有利的军帐口,一旦有紧那罗士兵过来,就先手刺过去,屡试不爽。温家郡主毕竟曾是驰骋沙场的军中头领,而紧那罗的精兵此刻全在战场上,留下的都是不成气候的杂兵,因此她还能撑得下去。
龙幽赠她的银枪已经被磨得钝了,魔族的血肉真厚实,比人族的更甚,她只能用更多的利器去刺穿。但他们死得却很干净,变作了一颗颗珠子,在地上滚动,还留下了一套套战甲,不过杀掉十几个,就已经堆成了小山。
若是她死在这里,就不能像他们那么干净了,还会瞪着鱼目一样的眼睛。那样子太难看了,她可不愿意,先前还担心龙幽死了会那样,原来魔族根本不会留下尸身,她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
血顺着银枪流到了她的指缝里,僵得渗入了千丝万缕的疼,手指除去紧紧握住银枪已做不出别的动作。
一个时辰快要到了,等她现出了身形,这些杂兵一拥而上,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应付了。而且她已很累了,那一身蛮力已快被用光,引以为傲的精壮手臂也酸涩得无法忍受。
杀到后面,温慧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钝痛,只能挥舞和直刺,连格挡都已没力气了。再一次武器相接时,她察觉到自己手中的枪身一震,差点就要脱手而去,幸好随后定了心神,努力攻去那敌人要害,便又多了一颗珠子落到她脚下。她抬脚去踢开了珠子,以免这东西碍着她施展身法。
温慧喉咙发紧,口鼻里全是浓烈的血腥,还要这样到几时?难道就杀不到头吗?身子微微颤抖着,她觉得自己手里的银枪越来越沉,就快要沉得她拿不动了。
随后耳旁传来了一阵声势浩大的马蹄飒沓,伴随着军队急袭的声音。来者是哪一方?是谁赢了?
虽然累得已没有力气,但她还是努力抬起头远眺,发现那带兵的将领左右张望着,像在找谁,然后猛地看到了这里,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朝她跑了过来。
那人脸上已沾满了污血,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混作一团,她废了些工夫才看清了他的眉眼。看清的那一刻,温慧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终于被彻底抽走,银枪脱手掉到了地上,她双腿一软,直直倒在了那一堆甲胄中。
还好有甲胄垫在底下,跌得不算太疼,她这才发现隐蛊的效用不知何时到了头。幸好是这样,不然也不知道她倒下后有没有人能找到她。
龙幽将她从甲胄里拉了起来,几乎称得上冲动地将她抱在怀里,他有这样的情绪流露实在不容易。温慧已累得眼前模糊不清,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的喘息声很急促。她还是第一次被男人抱住,这是个带着铁锈气味的拥抱,连发丝也被青年脸上的血沾湿,自己的汗水大概也弄脏了他的衣袖。
其实她应该给他一拳的,但实在连手也抬不起来了,便任由他这么搂着。温慧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如果让他放开,她就要落回到甲胄上了。
不论如何,他们是赢了。
赢了的感觉真好,她一直都想赢,可是室韦总是打不退,皇帝还要和亲去讨好那蠢猪大王。至少这一次她赢了,赢的还是魔族呢,这滋味够她惦记一辈子了。
她听到龙幽忽然在她耳边笑了,而且笑个不停,好像刚赢了一局的赌徒似的,她觉得有些吵。
虽然声音不大,可她还是抱怨了出来:“我怎么觉得你笑得这么讨厌呢?”
听她的话,龙幽笑得更厉害了。明明差一点就要生离死别,再会后她第一句话却是这个。这样真好,不能更好了,这才是温慧。
她是温慧,任谁都不能小看她。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更讨打的话:“有吗?”
她的声音更小了:“绝对有,我不说假话的。”
他闭上了眼睛,将她搂得更紧:“唉,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只能忍忍,先不笑了。”
温慧觉得他的怀抱很温热,在这夜间的寒风里让她很舒服,甚至令她开始发困了。累了一整晚,她还没有歇息过呢,这一个昼夜真是好长。
她抬不起自己的眼皮,迷迷糊糊地说:“我没死,我还要嫁给大英雄。”
“你说你想嫁给大英雄?”龙幽嘴角扬得更高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像在哄她入睡,“可照在下看来,你才是大英雄。”
温慧的确是被他哄地睡着了。
军队班师回王城时,温慧始终在马车里睡觉,睡得四仰八叉,一次又一次从位置上滚了下来。她倒也不嫌疼,每回都是随着马车侍候的士兵将她扶了回去。温慧在困意中隐隐觉得他们好像变得对自己很恭敬了,不过也对,她是这次战役的大功臣,龙幽也说她是英雄,他们正该这样的,想完后她又睡去了。
天仍未亮,皎皎明月夜,一行疲惫不堪的军士走在崎岖的荒地上。
龙幽依旧在军队最前面,骑着马缓慢行进,这次兴许是因为军队中有他要等的人,他不再像往日一样把一切扔给副将处理、独身折返给兄长送去捷报,反倒是耐着性子领着军队回朝。
路途中也有亲信问他,为什么会选中这个行为大大咧咧的人族女子做王妃。若说会武艺,夜叉女子中会武艺的也不少,更有许多灵力高强的,这本来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可这储君看上去却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似的,最后只给了一个很奇怪的回答。
不是我选中她,是她自己喜欢银枪。
那亲信满脸疑惑,他倒笑得很狡黠。
后来,夜叉的确有了第一位人族的王妃,还是马背上的王妃。
夜叉皇宫里资历老一点的守卫,后来很多年还会将殿下与王妃结缡那一日引为笑谈,因为他们竟然在婚宴上对饮,还双双喝了个大醉,最后俱是被旁人扶回新房的,连所谓的洞房花烛都忘记了。
第二日,殿下夫妇被陛下叫进宫里训了一顿,王妃本还想反驳,却被陛下盯得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对着殿下抱怨他哥哥太严厉,嫁给他害得她也一起挨骂。
许是王妃对这件事很不愿回忆,据说那之后,要是有人拿新婚之夜的事来打趣王妃,甚至还会遭王妃拳头伺候。
再往后殿下登基,夜叉又有了第一位人族的王后,还是马背上的王后。
王后的很多趣事虽然传遍整个祭都,但人人都知道她一柄银枪在战场上出了多少力,全城人正如尊敬新一任陛下与先帝一样尊敬她。
关于帝后感情是否和睦,民间自然也最是关心好奇。陛下那边自不必说,而据熟悉帝后的人所说,王后同样是笃爱陛下的。有贵族妇人旁敲侧击地询问起王后此事,王后神情有些不快,当场高声道:我才不像你们那么扭扭捏捏,我当然喜欢他了,不然嫁给他干什么!
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时,据说在政事上一向严肃的陛下竟然忽的在几位长老和祭司面前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甚至当即向着身旁人搭话,颇有些炫耀的意思:你们听,本王的王后有趣吧?
帝后间零零碎碎的传闻轶事不少,其中有一桩,是他们时常去到人界。这本不稀奇,王后本就是人族,传说人族有回门省亲的习惯,想来大抵就是如此。
王后原本不喜欢提及自己父兄,可是自一次从人界回来后,却变得勤于跟亲信谈论二人。想是关系得到缓和,她提起二人时脸色亦不再难看,反倒神采飞扬,很是解气的模样。
还有一回,他们带回来了一封书信,落笔的名字是三个字,写作南宫煌。自帝后得了那封信,便遣派能人巧匠在夜叉国境内制造了不少陶器,应是那书信中所授。
人与人、魔与魔间的故事已说不尽了,人与魔之间自然更多,何况二人是一国帝后。
其中只有一段佳话不得不提。
据说陛下曾难得惹恼了王后,陛下欲和好时,后者却出了一道难题给他。那难题是,要陛下非写一首人界的词作给她不可。
陛下日思夜想,终于替她写了两行没有格律的句子。
“温风吹关山,一缕相思隔不断。
慧水通星汉,行舟传意两岸看。”
王后拿着那两行字,实在不能认全,便指着每行第一个字,格外开心地看向陛下。
“和你以前写的一模一样。”想了好一会儿,她仍觉得不够,又道,“我娘肯定也会喜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