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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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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迟迟没有停下来。
也正如在翻动书页,温慧只能从间隙中隐约看到残章。
她听到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破碎声,这声音如同轰鸣,让她惊讶极了。温慧努力睁开眼,从自己挡风的指缝中瞧见了两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你果真还念着旧情人,留着这镜子是想睹物思人?不如去锁妖塔与他相见,净明长老顾念你一番痴情,说不准就应了!”
是爹的声音!温慧勉强才看清,地上四分五裂的,正是昔日周赤炎赠给蕙卿的那面青铜镜,这铜镜碎片就躺在蕙卿面前,从前的精致全变作了狰狞。
难道娘一直留着这镜子?如今镜碎了,她会不会伤心?温慧努力睁开眼想看看蕙卿的神情,她的面目却总是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她出声呼唤,也像是被风声盖了过去,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两人的对话仍旧在继续。
“你怎么会知道这镜子的来历,你叫人查过了?”
温蹇冷笑了一声:“本王当然要查!我心知你这妇人水性,嫁给我恐怕很不甘吧?若不是你嫌那周赤炎是妖畜,怕是早就跟了他了。”
蕙卿猛烈地咳嗽起来:“你为何不信我?我早已跟你说过了,跟他一起的那段时日我只觉得恶心。”
“哼,你当我不知道吗,镜子也就罢了,连你常弹的那曲子也是他教的。说你对他毫无心思,你以为我会信?”
他说得不容辩驳,蕙卿咳嗽得更厉害了些,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她从未想过成婚这么多年,温蹇常年征战北疆连家书也没有一封,原来是在背地里猜忌自己。
“是无话可说了?你既已经嫁给我,劝你还是不要再乱动心思,身子不好就该好好养病,别再做无谓之举。你与周赤炎的事,念在策儿和慧儿还小,我不与你计较。”
蕙卿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低声道:“不与我计较?真是好宽广,难道不是你一直妒恨周赤炎在京城的名声,连带着迁怒于我。”
“你——!哼,我不与你这妇道人家计较,快将我的枪还来!”
温慧听得后心中一惊,她隐约记得幼时曾发生过一件事,爹急匆匆地领旨回朝后,皇帝本说着给他放三日休沐,再整顿军队重回北疆。
谁料爹前脚从宫中回来,拿了枪立刻就要走,娘便将枪藏了起来,想他多留一会儿。谁知爹却一眼看出是娘将枪藏了起来,在府中寻找许久,也不知翻出了什么,竟和娘大吵了一架。
那时爹娘争执地厉害,哥哥便带着她偷偷到了街上玩。待到夕阳西下回到府中时,爹已经不见人影,只有娘在别院中静坐着,不哭也不笑,手帕上全给鲜血染红了。那一天后,娘亲的病便越发重,连爹第二次回朝也没等来,便早早离世。
如今看来,当日找到的恐怕就是这一面铜镜了。
她正冒着眼前的妖风,想上前仔细看个清楚,却渐渐失去了意识,连耳边的争执也听不清了。
……
温慧的意识清醒过来时,她察觉自己是被晃醒的,不止如此,耳边甚至还响起了马鸣声。这情形令她觉得有些古怪,立刻睁开眼睛,只见自己竟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铁笼里。
这铁笼被放到一架马车上,周围有许多骑兵紧随其后,俨然一副押送犯人的模样,温慧心中一惊,许多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比这糟糕的情形,还有件更让她担忧的事——龙幽和南宫煌已经不见了踪影,若是自己被抓,那这两人又该是什么下场?
她急得抓住铁笼的栏杆,耳边响起一阵锁链的拖动声,这才发现她连手脚上都被锁上了铁镣铐,似乎唯恐她凭一身蛮力逃脱。然而现下已顾不得这么多,她朝后面的骑兵大声道:“喂,你知不知道我的同伴哪里去了?”
那些骑兵看也没看她一眼,权当没有她这个人一般,继续架马而行。其中有几个温慧认识的老兵,都是温策平日里的近身护卫,她忙叫了他们的名字,对方仍像没听到似的。
“你们聋了吗?还是你们不认得我了?”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从队伍前面折回了一匹骏马,上面坐着位威风凛凛的青年将领,冷冷瞟了她一眼。东风不锉其威武,高山不减其伟岸,这人不是她的亲生兄长温策,又是谁呢?
京城与蜀山中间相隔千里,温策不似她有龙幽相助,就算快马加鞭也要六七日才能到达,他是怎么抓住了自己,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盯着这位亲生兄长脸色不甚好看,对方却全然不在意,连平日那副骄纵的模样都没了。
他道:“犯妇温慧,我奉圣上旨意将你押送去室韦,你可有异议?”
又是犯妇。她听得这二字格外扎耳,却顾不得抱怨,神情凛然道:“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南宫煌和龙幽呢?”
温策手上原本执着马鞭,听她这话心头火起,平静的模样也不复存在,竟将马鞭一挥,结结实实打在铁笼上。这一下虽没打着笼内的温慧,但她也能看出兄长的羞辱之意,不禁皱起了眉头。
与她血脉相连的青年将领面上更加盛怒,冷笑道:“你还敢问!跟贼人勾结哄骗朝廷重臣,这等事你竟也做得出来,心中哪还有半点忠孝之心!若不是爹发现了你和那两个贼人晕倒在京城别院,你还打算逃多久?”
晕倒在京城别院?难道他们在幻境中时,肉身都睡在远处么?既然她被抓了,以父兄的为人和作风,南宫煌和龙幽恐怕也凶多吉少,她心里忽然慌张起来。
“哥哥之前不是在蜀山上吗,是多久回京城的?”
男人听出她想问什么,收敛了怒意,漠然道:“自爹在别院里发现你和贼党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当日便传书召我回京押送你。至于那两个妖人,现下已经人头落地了。”
温慧听得“人头落地”四个字,仿佛脑内炸开花一般,忽然瘫坐了下来。她不敢细想,只能瞪大眼睛喃喃道:“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