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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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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掌心震动的频率,逐渐与心跳重合。
林汐音坐在墨城教师公寓的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极了她这六年来的思念——看似无形,却在不经意间,已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窗外是西北特有的灰黄色调,十一月的墨城已经干冷得让人骨头发疼。她紧了紧身上的针织开衫,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解锁。
同学聚会的邀请函静静躺在微信群里,背景是安大那条著名的银杏大道。照片显然是今年刚拍的,金灿灿的叶子挂满枝头,在秋阳下仿佛会发光。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在群里活跃地讨论着聚会细节,谁结婚了,谁升职了,谁的孩子已经会打酱油了。那些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刻意尘封多年的记忆匣子。
又逢秋日。
林汐音的手指在“确认参加”的上方悬停,迟迟没有落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当老师后养成的习惯——板书时不能有半点邋遢。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她还会涂各种颜色的指甲油,郑川曾说最喜欢她涂淡紫色的那款,像薰衣草。
郑川。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旧伤在雨天隐隐作痛。
她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茶是南山老家寄来的,母亲总是定期给她寄各种家乡特产,仿佛这样就能把两千公里外的女儿拉回身边。红茶入喉,带着记忆里的温暖,却暖不了此刻心底的凉。
手机的震动又来了,这次是私聊。
大学舍友苏晴发来消息:“汐音,聚会你来吗?大家都想你。”
林汐音盯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苏晴圆圆的脸和永远带笑的眼睛。毕业后苏晴回了老家苏州,嫁了当地公务员,去年生了二胎,朋友圈里全是孩子的照片和烘焙作品,生活安稳得像一首田园诗。
而她呢?
她环顾这间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书架上塞满了英语教材和教学参考书,窗台上摆着几盆耐旱的多肉植物——是在墨城唯一能养活的绿色。墙上挂着一幅戈壁日出的水彩画,是她班上一个有天赋的学生送的。六年前,她带着一只行李箱来到这里,如今依然只有一只行李箱的家当,只是行李箱变大了些,装下了这些年所有的得到与失去。
“我还没决定。”她回复苏晴。
“来吧,听说他也会来。”苏晴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没有指名道姓,但彼此心知肚明。
林汐音的手指微微一颤,茶水洒出来几滴,在米色的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动作机械,思绪却已经飘回十年前的那个秋夜。
那是安大轮滑社团集训的夜晚,新社员刚入社,大家都在广场上练习基础动作。她穿着新买的轮滑鞋,小心翼翼地绕过学姐摆放的花桩。晚风带着花香拂过广场,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重。
就在某个抬头的瞬间,教学楼的连廊下,一个身着红色卫衣的少年踩着滑板,像一道火焰划过她的视线。他做了个漂亮的翻板动作,落地时稳如松柏,然后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林汐音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试图分析当时的心跳加速到底是轮滑运动导致的,还是因为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清亮的眼睛。也许兼而有之,也许爱情本就始于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瞥。
因为活动临时占用了滑板社团的场地,那段时间两个社团共用广场。为了方便沟通,大家被拉入了同一个□□群。轮滑社的社长是个热心肠的东北姑娘,大手一挥说:“以后就是兄弟社团了,有事群里喊!”
而故事,就从这里真正开始了。
林汐音从回忆中抽身,发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西北的雨总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南山的雨,可以缠绵悱恻地下好几天。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被雨水洗过的街道。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音音,周末回南山吗?你爸炖了你最爱喝的菌菇汤。”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林汐音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家里那间老式厨房,父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她已经有三个多月多没回家了,每次回去,父母都会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仿佛想用一顿顿饭把她留在身边。
“妈,这周末学校有公开课,回不去。过年吧,过年一定回去。”她回复,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三十岁了,还让父母这样操心。
她重新坐回桌前,看着聚会邀请函,终于深吸一口气,在“确认参加”上按了下去。
系统提示:您已成功报名安大2015级校友聚会。
几乎是同时,苏晴的消息又来了:“太好了!我去订票!”
林汐音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也好,去见见老同学,去看看安大,去……看看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翻开第一页,就是轮滑社的合影。二十岁的她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笑容灿烂得晃眼,旁边的郑川被社长硬拉进队伍,一脸不情愿但眼角带笑。
照片背面有她当年写的一行小字:2016年秋,轮滑社与滑板社联谊留念。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记忆本身。
窗外传来学生晚自习下课的声音,年轻的笑语喧哗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林汐音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深处。抽屉里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郑川寄给她的所有东西——明信片、画展门票、一片压干的银杏叶。
她曾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后来才发现,时间只是把某些东西埋得更深,深到你以为已经遗忘,直到某个契机出现,它们便如潮水般涌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聚会的时间地点:
11月15日,安市,安大银杏大道旁的老餐馆。
还有十天。
足够她准备,或者说,足够她犹豫和反悔。
但这次,她不想再逃了。
林汐音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在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郑川说过的话:
“人的一生只会真正记住两种气味——童年老家的味道,和第一次心动时的气息。”
那个秋夜的风里,有桂花香,有青春汗水的味道,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时的气息。
六年过去了,她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