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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机屏保的2008年股市暴跌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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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一周后,事务所突然接到紧急通知:那家生物科技公司IPO被证监会问询,要求补充说明关联交易及资金流水真实性。老周焦头烂额,点名苏棠牵头配合。
她立刻想到陆沉——他手上有完整的投后尽调底稿。
可打他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微信消息也石沉大海。
第三天下午,她忍不住去了B座307。
门关着。她敲了敲,没人应。正要离开,隔壁共享会议室的门开了,陆沉走出来,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你没事吧?”苏棠吓了一跳。
他摇摇头,声音沙哑:“有点感冒。”
可她注意到,他左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像在克制什么。
“客户那边急着要材料……”她犹豫着开口。
“进来说。”他推开307的门。
办公室里窗帘紧闭,空气微闷。他打开电脑,调出文件夹:“所有尽调底稿都在这里,密码是你CPA准考证后六位。”
苏棠一怔:“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填报销单,我看了一眼。”他语气平淡,仿佛记住她的准考证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没时间细想,赶紧拷贝资料。过程中,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迅速按掉,但屏幕亮起的瞬间,苏棠瞥见了——
屏保是一张黑白照片:空荡的交易大厅,电子屏上红色数字瀑布般下跌,日期清晰可见:2008.10.24。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资产归零日”。
她心头一震。2008年金融危机最惨烈的阶段,全球股市崩盘,无数基金清盘,有人跳楼……
她忽然想起他书架上那本《债务危机》,想起他说“失控的感情会变成负债”,想起他对手帕、咖啡、面包的极致控制……
难道……
“看完了?”陆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啊?哦,好了。”她慌忙拔出U盘,“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去倒水。背影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样挺直。
“你真的只是感冒?”她忍不住问。
“嗯。”他没回头,“睡一觉就好。”
可那天之后,他连续三天没来办公室。微信不回,电话关机。苏棠几次走到B座楼下,又退回来。她知道自己没立场追问。
直到第四天清晨,她收到一条短信:
【资料若不够,可来307取原始凭证扫描件。9点后我在。】
她早早到了。推开门,陆沉正在擦桌子——不是用湿布,而是用一块干棉布,一遍遍擦拭同一个角落,动作机械,眼神放空。
“你来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仍有疲惫。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他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知道2008年10月24日,上证指数收盘多少吗?”
苏棠愣住。她学过金融史,但具体日期……
“1839点。”他自答,声音很轻,“比年初高点跌了72%。那天,我管理的基金净值归零。所有投资人的钱,没了。”
苏棠屏住呼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却只给一个冰冷的数字。
“所以你的屏保……”
“提醒自己。”他打断她,“永远不要相信‘这次不一样’。”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是一张手写的欠条,金额:21,370,000元。
落款日期:2008.11.03。
“这是我欠下的。”他说,“七年才还清。每一天,我都记得。”
苏棠说不出话。她终于明白,他的精打细算,不是吝啬,而是一种赎罪式的自律——用极度的控制,对抗曾经的失控。
“对不起……”她不知该说什么。
“不用道歉。”他收起欠条,“过去的事,提它没ROI。”
他转移话题:“你要的原始凭证在这。”他递给她一个加密U盘,“密码还是你准考证后六位。”
她接过,指尖微颤:“为什么……总是用我的准考证?”
陆沉沉默了几秒。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因为那是你靠自己挣来的数字。”他终于说,“干净,可靠,不会背叛。”
苏棠心头一热。在他眼里,她的努力,竟成了某种“信用凭证”。
那天离开时,她鼓起勇气:“如果你哪天……想说话,我愿意听。”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轻声说:
“今天别买饭团了。对面新开了家面馆,汤底熬八小时,15块,性价比高。”
她回头看他。他已重新埋首工作,仿佛刚才那句关心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当晚,她加班到深夜。回家地铁上,她鬼使神差地搜了“2008年10月24日上证指数”。
果然:1839.62点,创十年新低。
她又搜“基金清盘 2008”,跳出无数新闻标题:《百亿私募一夜蒸发》《基金经理跳楼未遂》《投资人血本无归街头痛哭》……
她忽然不敢往下看。
原来他背负的,不只是债务,还有无数人的信任崩塌。
她打开手机相册,新建一张图片:纯白背景,中央一行黑字——
“1839.62”
然后设为屏保。
不是为了纪念灾难,而是为了记住:有一个人,从那个深渊里爬了出来,还愿意伸手拉别人一把。
几天后,她把整理好的审计回复提交给老周。其中关于关联交易的部分,直接引用了陆沉尽调报告中的证据链。老周看完,难得露出笑容:“这逻辑,够硬。”
晚上,她发消息告诉陆沉。
他回得很快:【做得好。】
她犹豫片刻,又发:【我的手机屏保,现在是1839.62。】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才回:【换掉。】
【为什么?】她问。
【那个数字,不该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你的屏保,应该是CPA证书。】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他不想让她背负他的黑暗,只愿她走向自己的光。
她没换屏保。但第二天,她去打印店做了张“CPA全科通过”的模拟证书,贴在工位隔板上。
——等我真的拿到那天,就换真屏保。
周末,她去二手书店还那本《破产法》。路过经济区,忽然看见一本旧书:《金融危机亲历者口述实录》,封面破损,标价10元。
她买下,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读者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活着,就是最大的资产重组。”
字迹熟悉。
她心跳加速,跑回B座。307门开着,陆沉正在煮咖啡——这次没用临期豆,而是新开的一包精品豆。
“这本书……是你写的?”她举起那行字。
他看了一眼,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可能是巧合。”
“不是巧合。”她直视他,“你去过这家书店很多次,对不对?你在找什么?”
他沉默良久,终于说:“找2008年的自己。”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苦笑,“一个愚蠢、自负、以为能战胜市场的年轻人。”
“可现在的你,更清醒,也更强大。”她说,“而且……你还在帮别人看清风险。”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也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我会阻止你。即使你不高兴。你能接受吗?”
苏棠一愣,随即点头:“能。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什么重担。
那天,他破例请她喝了杯32元的拿铁——就在她第一次请他的那家店。
“这次我请。”他说,“因为你说对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在找过去的自己。”他望着窗外,“我是在学着,允许自己偶尔亏损。”
苏棠没完全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回程路上,她把那本《口述实录》放在床头,和CPA教材并排。一边是深渊的记忆,一边是向上的阶梯。
而她站在中间,被一个人默默守护着,既不让她坠落,也不催她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