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与风投：一场不完美的双赢》钱浅棠

4、二手书店的注会教材与面包经济学

　　高铁驶出上海站时，苏棠才发现自己的座位紧挨着陆沉。
　　“你订的？”她小声问。
　　“嗯。”他正在看一份尽调清单，头也不抬，“方便路上讨论工作。”
　　她没戳破。窗外风景飞速后退，车厢里弥漫着咖啡和早餐包子的味道。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是楼下 bakery 的全麦三明治，18元，比饭团贵，但他说过“蛋白质抗饿”。
　　陆沉瞥了一眼：“自己做的？”
　　“买的。”她老实回答。
　　他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箔包，打开——里面是两片切得整整齐齐的吐司，夹着煎蛋和生菜，边缘用牙签固定。
　　“我做的。”他说，“成本4.2元，热量420大卡，蛋白质18克。”
　　苏棠忍不住笑：“你还算这个？”
　　“不算清楚，怎么知道值不值得吃？”他递给她一半，“尝尝。鸡蛋是散养的，菜市场老张那儿买的，便宜两毛。”
　　她接过，咬了一口。吐司微焦，蛋嫩，生菜脆。比32元的拿铁还让她心头一暖。
　　“好吃。”她说。
　　“好吃就行。”他低头继续看文件，耳根却微微发红。
　　三个小时车程，他们讨论了目标公司的收入确认政策、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以及核心技术人员的竞业限制条款。陆沉提问犀利，苏棠回答精准。像两把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
　　抵达苏州已是中午。酒店是陆沉订的——不是连锁商务，而是一家藏在平江路老巷子里的精品民宿，青砖白墙，推窗见河。价格却出奇便宜。
　　“老板是我大学同学。”他解释，“给内部价。”
　　房间两间，对门。苏棠放下行李，正想休息，手机响了。

　　【13:00，楼下集合。先去公司。】

　　她匆匆下楼。陆沉已等在院中，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午饭。”他递给她一个，“附近最好吃的蟹粉小笼，但只买六个——尝鲜即可，下午要访谈CFO，吃太饱反应慢。”
　　她接过，热乎乎的。咬开薄皮，汤汁鲜甜。可她注意到，他那份只有四个。
　　“你少吃两个？”她问。
　　“我不爱吃蟹。”他面不改色，“更喜欢素馅。”
　　后来她才知道，那家店六个起售，他硬是跟老板磨到卖四个给他，省下8块钱。
　　下午的尽调紧张而高效。目标公司是一家AI芯片初创，CEO是斯坦福博士，PPT做得天花乱坠。但陆沉只问三个问题：
　　“请提供近三年所有流片（芯片制造）的原始订单和付款凭证。”
　　“研发人员工资占总成本多少？是否全员签署知识产权归属协议？”
　　“你们说‘客户复购率90%’，请列出前十大客户的合同续签记录。”
　　对方脸色微变。苏棠在一旁快速记录，同时交叉核对财务系统数据。她发现，有两家“客户”注册地址相同，法人代表是兄弟——典型的关联方伪装。
　　晚上回酒店，两人在河边小馆吃晚饭。陆沉点了两碗苏式汤面，加一份清炒菜心。
　　“今天你发现那两家关联公司，很敏锐。”他难得夸人。
　　“是你教的。”她低头吃面，“你说过，看客户不能只看名字，要看控制链。”
　　他看着她，忽然问：“CPA还剩几科？”
　　“三科。审计、财管、战略。”
　　“审计最难。”他说，“尤其集团审计和舞弊风险评估。我这儿有套内部培训资料，回去发你。”
　　“谢谢！”她眼睛亮起来，“不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白，太冒昧。
　　陆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夜风吹过河面，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也是一样，拿着二手教材，在图书馆角落啃准则，眼里有光。”
　　“谁？”她忍不住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菜心夹到她碗里：“多吃点。明天要去工厂，走路多。”
　　话题就此打住。但苏棠知道，那个“人”，或许就是他不愿提起的过去。
　　第二天，他们在芯片工厂待了一整天。无尘车间、测试实验室、仓库盘点……苏棠脚底磨出水泡，却坚持跟完所有程序。陆沉全程沉默，但在她蹲着核对存货标签时，悄悄递来一张创可贴——印着小熊图案，显然是临时在便利店买的。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她惊讶。
　　“应急物资。”他面无表情，“创可贴、止痛药、充电宝、备用袜子——出差标配。成本不到20块，能避免80%的突发状况。”
　　她贴上，心里却想：他连别人的疼痛，都提前预算好了。
　　晚上回到酒店，她累得倒在床上。手机震动，是陆沉发来的邮件——附件是整整200页的《集团审计实务难点解析》，目录清晰，重点标黄，甚至附了案例视频链接。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行手写批注（扫描件）：

　　“审计不是找茬，是帮企业看清自己。——L，2019”

　　2019年。那是他开始做L Capital的时间？还是……走出低谷的那一年？
　　她没问，只是回了句：“收到，谢谢。晚安。”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是楼下书店的橱窗。一本《CPA战略与风险管理》摆在显眼位置，标签写着：“九成新，原主高分通过，附笔记。”

　　【如果你需要，明天路过可以买。】
　　【或者，我帮你留着。】

　　她盯着那张照片，忽然鼻子一酸。他记得她还剩哪几科，记得她喜欢二手书，记得她每一分节省都是为了考试。
　　这个人，嘴上说着“成本效益”，心里却默默为她开了无数个“例外通道”。
　　第三天尽调结束，结论明确：技术有亮点，但财务数据存在夸大，关联交易未披露，建议暂缓投资。
　　回程高铁上，苏棠靠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陆沉的外套，而他坐在旁边，正用笔记本电脑修改尽调报告。
　　“醒了？”他轻声问，“还有半小时到站。”
　　她坐直，把外套还他：“谢谢。”
　　“不客气。”他合上电脑，忽然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是那本橱窗里的《CPA战略》，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上面是他工整的补充笔记。
　　“送你。”他说，“原主笔记有些地方错了，我改了。”
　　苏棠接过，翻开扉页——没有名字，只有一行铅笔字：

　　“愿你算得清天下账，也守得住心中光。”

　　她抬头看他。他已转头看向窗外，侧脸平静，仿佛那句话不是他写的。
　　但她知道是他。
　　火车驶入上海站，人流涌动。两人并肩走出站台，谁也没提“下次见”，却默契地走向同一班地铁。
　　在车厢里，苏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日薪800，三天……你还没给我。”
　　陆沉从钱包里抽出2400元现金，递给她。钞票崭新，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凉。
　　“谢谢。”她说。
　　“该我谢你。”他顿了顿，“没有你，我可能漏掉那两家关联公司。”
　　地铁到站，人群推搡。他忽然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肘部，帮她稳住身形。
　　那一触即离的温度，像一枚小小的火种，落在她心上。
　　回到家，她把2400元存进专门的“爸爸手术基金”账户。余额：3720元。
　　然后，她拿出那本《CPA战略》，放在床头。旁边是那块深蓝色手帕，和32元的咖啡小票。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面包经济学》。

　　今天学到：

　　吐司+煎蛋=4.2元，但包含关心；
　　二手教材+手写笔记=无价；
　　有些人的节俭，是为了把资源留给真正重要的人和事。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陆沉坐在307的灯下，打开抽屉，拿出那块绣着“S”的手帕，轻轻放在《债务危机》那本书上。
　　他没送出去，但也没收起来。
　　有些东西，他还在练习如何交付。